南星坐于浴桶中,当温暖的水包裹冰凉的身体,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头仰靠着浴桶边缘,透过窗棂,望向高高的夜空,脑中来来回的转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若说之前在银楼,被慕燃撞见她假扮西域舞娘,她还可自欺欺人的说他并未认出她,那么今夜,是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她一身夜行衣出现在宫闱之中,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他却好似并不意外,看向她的眼神中更多的是调侃的笑意,而非防备和质疑。
南星抬手,慢慢抚上左肩头,那里仿佛还残存着他唇瓣的温度,炙热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痛。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起初,她就未曾看懂过这位东州九千岁,如今更是看不懂了。
若是他一早便怀疑她西州公主的身份,就立场而言,大可直接向慕临渊告发,可他并未如此做。
南星自以为隐藏得还算好,殊不知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一切早已在旁人的股掌之间,他就那样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蹦跶闹腾,不甚在意。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些许羞耻感,气恼的拍打着水面,溅起水花朵朵。
南星自顾自的气呼呼,又把个慕燃骂得狗血淋头。
拍累了、气够了,她那一身反骨冒了出来,很光棍儿的想,既然他什么都知道了,那便明着斗吧!
正好不用装了,天知道她成日里在所有人眼前装乖巧、装柔顺也是挺心累的。
她倒要看看,这位东州九千岁到底要如何!
此时,恼羞成怒的南星压根没发觉,自己待慕燃的不同,好像潜意识里,对他便有两分不为人知的信赖。
渐渐冷静下来的南星,皱起了眉头,方才听白芷说,宫中突然禁卫军增加,是因着萧贵妃有孕了。
她所想同慕燃如出一辙,二十余年圣宠都未曾有孕的萧贵妃,怎么突然就怀孕了呢?
***
琼华宫。
此宫殿在后宫中处于跃然一切的地位,不仅仅是因着其中所居之人的圣宠,更因着琼华宫的地理位置极佳。
虽说凤仪宫在中轴线上,但相比之下,琼华宫离陛下起居的乾明殿更近,帝王对此宫中人的看重程度,可见一斑。
今夜的琼华宫灯火璀璨,本就金碧辉煌、富丽奢华的琼华宫,此刻更是被慕临渊源源不断的赏赐堆满了一庭院。
萧岚半靠在内寝的软榻上,脸色不甚好,蔫蔫儿的被贴身侍女伺候着进一盏燕窝粥。
慕临渊龙颜大悦,一双眼粘在萧岚的身上,那眼神炙热得仿若要把她烧穿一般,惹得萧岚绣眉微蹙,嫌恶的扭过头去。
慕临渊习以为常,依旧心情愉悦,大掌抚上萧岚的小腹,爱怜道:“阿岚,你当真要为朕生个孩儿了,朕真是太高兴了!”
萧岚闭着眼,冷着脸,淡淡道:“陛下子嗣昌茂,玉牒上二十多个皇子公主还不够吗?”
“那怎能一样?”慕临渊笑意深浓,“他们怎能同你给朕生的孩子相提并论?”
萧岚压住心口不停翻腾的厌恶,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二十余年,圣宠不衰,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当得此盛赞。
可二十余年,她都未曾给慕临渊生下一子半女,并非如外界猜测,慕临渊忌惮她的家族,亦或者是她身体有恙。
而是,她自己避孕。
避孕多年,本以为到了这把年纪了,再想有孕也是难了,是以,她也不如年轻时那般警惕。
可没想到,松懈了两分,她竟就意外的怀上了。
萧岚满心的愤恨、怨念、悲哀无处发泄,当发现自己月信迟来时,她便知大事不妙。
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腹中孽障,却不成想,她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便一时气血不足,晕厥了。
琼华宫人顿时乱作一团,请了御医,此事便如何都瞒不住了。
慕临渊得知她有了身孕,喜不自胜,大赏六宫,甚至为确保后宫安危,竟是增加了禁军夜间的巡防。
如此大动干戈,萧岚想瞒都瞒不住。
她满心疲惫,只觉余生无望,想了想,她慢悠悠睁开一双秋水剪瞳,悠悠的看向慕临渊,哑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不知陛下可应允?”
“阿岚你说,你说什么朕都应你!”慕临渊心情大好。
这些时日,前朝之事忙得他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件喜事,还是他钟情的阿岚带给他的大喜事,她现在就是要天上的明月,他也给她摘来!
萧岚凝着慕临渊的双眸,缓缓道:“臣妾想见见大殿下。”
此言一出,内寝静了一瞬。
慕临渊唇角的笑意犹在,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他缓缓道:“阿岚,此事我们当年便说好了的,今生不再提。朕念你初初有孕,身子虚弱,心情不加,口不择言,不予追究,若再有下次,你当知,朕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本就是虚妄的奢求,本就当知结果,却还是想要问、想要试,萧岚苦笑一声,笑自己痴心妄想,二十多年都还未看清眼前人吗?
慕临渊抬手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道:“你好生歇着,朕乾明殿还有政事,待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俯下身,在萧岚的额间落下一吻,遂起身离去了。
萧岚紧闭双眸,依旧能听到慕临渊走出内寝,吩咐宫娥们好生伺候的声音。
待帝王的脚步声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她方才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子,抱着被角,死死咬着牙,方能抑制住马上就要冲破喉咙的哽咽低泣,泪早已浸湿了耳畔……
***
隆昌帝因萧贵妃有孕而大赏六宫,就连南星暂居的逍遥台都得了一份赏赐,算是沾沾喜气。
南星看着逍遥台中的宫娥们,个个喜上眉梢,多了两个月的月例银子,对贵人们而言是小钱,可对奴才们而言却是实打实的恩惠。
甚至,慕临渊还记得她这个“卿卿”公主,特意送了些新鲜的瓜果来逍遥台。
南星看着桌上水汪汪、红艳艳的瓜果,连连咋舌——
啧啧,萧贵妃将将有孕,慕临渊便如此兴师动众,一旦萧贵妃生下皇子,陛下岂不是得大赦天下?
南星倚靠在逍遥台的长廊下,笑眯眯的往水中扔着鱼食,坏心眼的想——不知萧贵妃的皇子生下来,会不会威胁到太子慕璟的地位啊?
以慕临渊的精神头儿,再稳坐皇位二十载该是不成问题,到时候幼儿可就长成了。
陈皇后慌不慌呢?
同样的问题,想来后宫诸位有皇子的娘娘们都会琢磨。
今晨,后宫的消息自然而然传入了诸位皇子的耳中,大皇子慕川借口探望李贤妃,一早入了宫。
锦鸾宫中,慕川同李贤妃相对而坐,静默又疏离。
李贤妃端着茶盏,悠悠的喝着。
慕川放下手中茶盏,温声道:“母妃近来身子可好?宫中缺什么吗?儿臣大了,若母妃有所缺,尽可同儿臣说。”
后宫女子,只有生下皇子,才有未来,才有指望,也才有依靠和寄托。
不说谋不谋那万尊之位了,单说皇子成年后便可入朝参政,有差事可做,便有相应的进项,加之下面的人三节两寿的孝敬,总归手头是宽裕的。
帝王的恩宠不能奢求一辈子,嫔妃们熬到了如李贤妃和颜淑妃她们这样的年岁,若无儿女,便只能靠月例银子过活,若还想让帝王想着你、念着你,得些额外的赏赐,那许是只能在梦中了。
所以,对她们来讲,靠男人不如靠儿子。
哦,许是萧贵妃当真是个例外吧!
李贤妃的唇角挂着万年不变的柔和笑意,点头道:“本宫一切都好,你不必挂怀,节气变换,你也要当心身子。”
“是,儿臣明白。”
一时无话,慕川不禁有些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