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是在申时末散的,镇国公曹靖是在酉时中进的宫。
彼时,慕临渊正在用晚膳,也绝少有臣子会在此时叨扰。
可曹靖特殊,他自认同慕临渊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这些年来,陛下待镇国公府向来亲厚,是以,曹靖出入宫闱如进出自家府邸,从不避讳。
慕临渊边用膳,边听曹靖半是恼怒半是愤慨的告状。
“陛下,臣请陛下为臣的小女做主啊!”曹靖终于一句话结束了慷慨激昂、唾沫横飞的指控。
慕临渊放下筷箸,终于懒懒的从面前的菜肴上抬起眼皮子,端起手边的茶盏,心下暗自腹诽——
今日的晚膳不美,同样的菜肴,竟是没有卿卿在时进得香甜,耳边听着曹靖的叽里呱啦,更是令他食不知味,果然,用膳也要有合适的人啊!
曹靖半晌等不来慕临渊的反应,心下不免有些忐忑。
“爱卿说……”慕临渊慢悠悠道:“西州纱织公主给华容下媚药,是吗?”
“是、是!小女是如此说的。”曹靖抬起头,看向慕临渊,将一个父亲的痛心疾首表现得淋漓尽致,“陛下,和亲公主如此猖狂,打我镇国公府的脸面,为了陛下臣可以忍,左右臣只是个粗鄙之人。可她今日敢如此不顾体面的作践小女,来日还指不定做出何等出格之事,只因女儿家一点小小的不合便如此手段毒辣,此女心思之狠毒,不得不防!陛下,此女万不能留,还请陛下明断!”
这意思是镇国公府吃了亏不打紧,他曹靖今日一番“肺腑之言”皆是为了陛下的安危、大赢的安稳考虑深远。
慕临渊的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渐渐沉冷了下来。
粗人?粗人倒是有张巧嘴啊!
乾明殿中沉寂良久,久到曹靖跪得膝盖都有些发木了,方听到慕临渊的声音——
“此事朕知晓了,爱卿先回去吧。”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令曹靖有些不甘,可他也不敢再做纠缠,行礼告退了。
待到曹靖离开,慕临渊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付寿春,问道:“今日赏花宴上发生何事?”
付寿春躬身,慢声细语的将赏花宴上的闹剧,详细而客观的说了一遍,不带任何偏颇和情绪。
“贵妃娘娘只说了八个字——光天化日,不知廉耻。”
说到萧贵妃时,慕临渊轻笑出声,竟有些显而易见的愉悦。
“这个阿岚啊,总是这般不留情面。”
付寿春赔笑道:“贵妃娘娘一向心直口快。”
慕临渊放下茶盏,手指敲击着桌案,问道:“那媚药是哪来的?”
你瞧,这便是上位者,总能在繁杂纷乱的表象之下,寻到最本质也最重要的关键。
付寿春应道:“此药名曰‘醉骨香’,出自镇国公府府医之手。”
不必慕临渊吩咐,付寿春早将赏花宴上的一切都查了个底儿掉,该明白的都明白,这是他身为大内总管该做的事。
皇城内的事,若是都不清楚,他这大内监就甭干了。
慕临渊眉梢一挑,眼中笑意深浓。
这话中的意思可就多了。
慕临渊笑着道:“曹靖这老东西,跟朕这儿玩贼喊捉贼呢?!”
付寿春闻言垂眸不语,不予评判,只觉曹靖这手牌打得稀烂。
宫闱之中想要拿到药并不易,所有药物流通皆在御医院存有留档,白纸黑字做不得假,胆敢作假医案,祸及九族,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不可否认,后宫的主子娘娘们许是会弄点儿有助于闺房之乐的香啊药啊的,这在哪朝哪代的后宫都不少见,却也不敢明目张胆,且药效大多甚微,只图个暖情助兴罢了。
否则,一旦伤及龙体,亦或者被抓住了把柄,追究下来,那可是祸及满门的罪过。
是以,历朝历代的后宫,此类药物都是一禁再禁。
可是,今日曹月容中的媚药,观之反应便知药效之猛烈,此等虎狼之药,御医院怕是连调配都不敢。
且,和亲公主入宫后同后宫诸人皆无往来,许是陛下态度不明,娘娘们也不敢贸然拉拢。
那她有什么能耐弄到此等媚药呢?
出去逛大街的时候买的?
啧,可这药出自镇国公府呀!这才是此事的关键!
慕临渊默了一瞬,道:“还有事吗?”
付寿春想了想,道:“宴散后,小的们在御花园后湖发现了一具女尸,看样是失足落水后溺毙,但……并非宫娥。”
慕临渊笑了笑,“可有人来认领?”
“并无。”
慕临渊笑意加深,点头道:“只有做贼心虚之人,才连身边人死了都不敢认,罢了,此事就此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