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中,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理智:“傅喻钦,今晚没有真心话大冒险……”
“和我去和城吧,”接住她手中已经喝完的、摇摇欲坠的酸奶盒子,傅喻钦抬手,投进旁边的垃圾桶,“这是真心话。”
重新走回她面前,傅喻钦微微偏了下头,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比起施舍,却更像心甘情愿地弯腰:“至于大冒险,应该算不上。”
他回忆着从谭立那里打听到的消息:“那边的集训机构是住宿的,也带着文化课的补习,我问过老蔡,学校可以准假……”
整个晚上,零零散散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都穿成一条线,在脑海里明明白白的连起来。
短短的半天,他已经做好决定,甚至计划好一切,确保之后的一切都能正常运转,解决所有的后顾之忧。
“为什么?”林听榆却顾不上这些,只能愣愣的,这样问道。
她听到自己发紧的嗓音,也听见沉重的心跳。
为什么?
无数次,傅喻钦也在心里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乌泱泱的人群中,他唯独只看得见她?
为什么,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他总是会觉得,她不应该被陷在泥潭中?
为什么,他会想对她伸出手?
人可以有无数次反复的念头,然后主观无数次被客观压倒,直到某一瞬间。
看到她在公交上,明明眼里都是连轴转之后的疲倦,还要硬撑着,和一切周旋。
不管什么狗屁大道理和所谓的理智,也不再想什么,离开了自己,或许她会过得更好。
就是那一瞬间——
他想,他要带她离开。
对峙间,林听榆注视着他。口腔干涩得厉害,嗓子都像被糊住,手心几乎要渗出汗意。
“为什么,要带我一起走?”她固执地重复着。
她一直清楚,自己和傅喻钦,某种意义上是一类人。他们都孤立无援,才更应该自保。所以知道他要去和城的时候,即使心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一点情绪,林听榆也可以自己压制住。
而现在,她居然感到害怕。因为从他话脱口而出的那时候,她来不及思考,已经本能地相信了,他没有在开玩笑。
这种不知不觉的信任,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因为,我还欠你一个新年愿望。”他垂眸,接住她的视线,声线平稳,“你一直不来兑现,所以我想,我应该主动一点。”
主动。
这个词让林听榆的心脏紧了一瞬。
越靠近真心的时候,反而越手足无措。
无声的沉默里,最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和城很好,但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过了这几天,两个本来就没交集的人,就应该按照意料之中的故事轨迹,和平地分道扬镳。
总归只是青春里阴差阳错的一段小插曲,过了,也就该忘了。天南海北,多年之后再在群聊里发言,有空闲就发个表情包给对方捧场,这才符合逻辑。
毕竟他们连正儿八经的相处都缺乏。
现在这样当头一棒,又算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来,微微仰头,看他的眼睛:“那是你的计划。”
之前在逢城的这个机构,说白了并不专业。艺考前去和城集训,她早在一年前就计划好。也是因为计划过,所以才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负担不起。
“嗯。”他点点头,直白道,“我想把你拉进我的计划里——”
“考虑下?”
林听榆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倔强地,把头撇向一边。
说变就变,现在这样,到底算是什么情况?
“林听榆,你以前好歹喊我一声哥。”他放低声音,难得带着叹息一样的哄意。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两人是假亲戚,泾渭分明。
“那现在,傅喻钦想让你一起去和城,可以吗?”
步步紧逼的沉默中,林听榆忍住眼眶的发烫,和莫名涌上来的自尊。
说完这句,傅喻钦往后退半步,给她空间思考,正想要摸烟盒,反应过来,又放回去。
突然听见她开口,声音有点颤抖:“傅喻钦,你是在可怜我吗?”
空荡的长椅上,原本垫着的包摇摇欲坠,还是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分不出心去管。
林听榆倔强地抬头看他,固执地重复着:“是因为,可怜我吗?”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在最后关头,突然要拉上我,一起到一个看起来更有希望的城市,是这样吗?”
夜更深,外面的街道却更热闹,远远传来喧闹声,热闹漂浮在空中。
他们却像处在与外界无关的真空环境中,微弱的路灯下,傅喻钦垂头,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沾染着不易察觉的湿漉。
自尊心过度翻涌的时候,再好的脾气、再稳定的情绪,都只是悖论,见他不说话,林听榆下意识咬咬嘴唇,只感觉鼻子一阵酸涩。
酸涩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接近哽咽的声音,狠狠把头撇开,尽力组织好接近词穷的破碎语言,林听榆逼迫自己重新看他的眼,管不上言语是否会让自己的所有思绪变得无处遁形,只想在今晚,在分别前,为自己扳回一局。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话语突然就因为脸颊传来的微冰低温被迫停留在喉口,呆愣一瞬,视线下意识顺着温度往下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正贴在她的脸颊。
傅喻钦的手生得很好看,冷白的皮肤,骨节分明如修竹,指尖有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手指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轻到像是在摩挲,就让林听榆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松开被自己无意识咬到,几乎快要充血的嘴唇。
这是第一次,他们的距离这样近,近到甚至趋近于亲密。
光从侧面洒进视野的缝隙,这样的距离,林听榆重新看清他右侧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
微温的暖黄色把傅喻钦的轮廓照得柔软,他手掌依旧贴着她巴掌大小的脸颊,几乎能完全托住,也托住一些不安的、摇晃的思绪。
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她视线依然呆呆的,从那只手掌重新往上挪移,从他嶙峋的喉结,移过深刻的五官,直到视线相接。
林听榆忽然感到疑惑,为他眼里莫测的、深沉的、湿润的情绪。
傅喻钦看清她的倔强,心脏有着丝丝缕缕的温热,夹杂着说不出的酸麻。她大概忘记了,真的决心要告别,是不会在乎是否能一决高下的。
他第无数次开始后悔,后悔从前的所有。
林听榆读不懂他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该不该后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像在感叹,接着,脸颊上的温度消失。
傅喻钦往前一步,伸出手,把她紧紧箍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