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无数次在心里祝福他,祝他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可如果在一切都还稚嫩的时候,就被人遏住羽翼,封住前路,那又要怎么办呢?
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生病,再加上她在尹国飞这个儿子面前,也从来没什么话语权,年纪越老,就越要仰孩子鼻息。即使家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老太太也是插不上手的。
或许是相处久了,或许是人老了,心就变得更软了,她突然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来。老太太告诉傅喻钦,要学会藏拙,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相信,他以后能飞得很高。
她一边阻拦了尹国飞要给傅喻钦报提前批,另一边,在中考的最后一科,把傅喻钦锁在家里。
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也想过这次自己可能干涉不了,唯独没想到,傅喻钦居然没有半点反抗,平静到,像是真的睡过头了那样。
缺考的那一门,是傅喻钦最擅长的那门,平时考过最低的一次,只差满分五分。但后来没有后来,他被淹没同龄人中,是青禾街众人口中的,中考没考上,鸡头不如凤尾的典范。
那天之后,傅喻钦再看向尹国飞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是恨,不再是执拗。
他去了十三中,他依旧耀眼。但再提起傅喻钦,所有人都会摇摇头,感叹一句“鸡头不如凤尾”。
他的翅膀被折断,从此困囿于青禾街的角落。
他的叛逆期来的轰轰烈烈,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速到,好像只是一场在水波中摇晃的错觉。
这场生长痛之于傅喻钦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也太剧烈,在感受到身高带来的骨骼痛感之前,颠沛流离已经先一步吞噬他,不得出路。
到底是要经过多少遍抽筋剥骨的痛,经历过多少无能为力和无法反抗,才能变成今天这样的果断和不在乎?
林听榆只觉得酸涩到喘不过气,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因为同情。
再或者,是因为心疼。
“我不让你跟他接触,是有原因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宋初玉说,“他这么忍辱负重,谁都以为他忘记了,结果老太太刚下葬,他直接报警,把还在披麻戴孝的尹国飞给抓了……”
“当时被送到福利院,又被带回来,一直到被压着签下协议,傅喻钦全程都不声不响,说实话,如果我是尹国飞,我也害怕……”
“那协议,对着一张遗像签的,说白了,又能有什么法律效益,还不是说反悔就能反悔,我要是尹国飞,早早就不该养虎为患,还白浪费时间……”
宋初玉絮絮叨叨,不自觉地,又和尹国飞站在同一个阵营。
“小姨,那我坐在这里,你是不是也害怕?”冷不丁地,仿佛对她说的所有话题都不感兴趣,一直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林听榆,突然开口。
“什么?”宋初玉不防,吓了一跳。
林听榆还在帮她叠衣服,淡着表情看人的时候,周身气质是不符合平常的冷,宋初玉居然被她乌黑的眼睛盯得有些心虚。
正要说什么,林听榆突然又笑笑,说,“我开玩笑呢,小姨,你别当真。”
“你这孩子,突然干什么,吓死我了。”宋初玉抚抚胸口,瞪她一眼。
“傅喻钦要是心里有不满,他自己会说会争,可用不着你在这儿为他鸣不平!”宋初玉嗔怪道,“何况,你自身都难保呢。”
林听榆还是笑笑,没说话,一贯好脾气,任人搓扁揉圆也不生气的样。
可是,说了又怎么样呢?
林听榆仿佛又看到当时的场景。
众叛亲离,被打断脊骨,全世界都压着,都逼他跪下。
命运从来公正,公正到永远会对某个人残忍。无论怎样抗争,总会有一个时间段,压到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