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皆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不知是为她一介孤女拖着病体为父母昭雪的行为感动，还是对她卧薪尝胆，蛰伏等待时机的心性佩服，亦或是因这等心机手段感到惊心？

这其中的意味太过复杂，崔寻雁理不清，也不想理，反正不管怎样，今日之后，都不会再有人轻易去试图动她或是她身边的人了。

这才是她今日一行更重要的另一个目的！

崔寻雁接着指向朱悯慈，道：“这位是边驿台案牍司掌事朱悯慈，三年前，唐家派人找到他，许以实职，让他帮忙在边驿台打通关节，使唐家能私建商路，与边境和外邦通商。这些年来，唐家通过这条商路牟取暴利，数额巨大，朱管事手中便有一份明细账目，记录着每一次交易的货物、数量和银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谈话，崔寻雁发现唐立德是个心思狠毒但头脑极快的人，不管她拿出什么证据，他都能找到反驳的话来。

可唐家人却也不知道是不长心眼还是有恃无恐，什么话，什么东西都敢给外人拿着，偏偏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人出卖他们。

难道他们真的都相信唐家能扶持太子上位，并将唐家女推成下一任皇后？他们哪里来的自信？

崔寻雁突然顿了顿，目光像看怪物一般扫向唐家的几个落魄身影。

他们难道真的敢......?

此时，朱悯慈已经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整个人跟筛糠似的颤抖，却还是艰难道：“罪人、罪人朱悯慈，有负圣恩，如今愿将功补过，交出自己手中所有账册，如实招认罪行，愿以家中钱财一律充公。”

“朱悯慈！”唐立德怒吼一声，想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一名年轻男人拦住了，崔寻雁见过那人的画像，此人正是兵部郎中唐溢之，从五品的官，不算大，但也绝对算不上小。

她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朱悯慈也偏头木然地看了唐立德一眼，而后深深叩首，道：“在边驿台建立以前，唐家就曾在战乱时私自与边境外邦通商，他们唐家的盐铁，织锦深受那些人喜爱，价格也能比国内高出数倍。后来，盐铁酒成了官办产业，唐家便搭上了我这条线，想要借边驿台为唐家打通便利，继续牟取暴利，前前后后，总共十余年之久，经手数额高达数千万两黄金。商路所经的数额罪人有账册在手，每一笔都有记载，不敢有半句虚言。”

唐溢之在这时冷笑了一声，嗤道：“朱悯慈，你一个小小的案牍司管事，连官身都没有，又有何资格在此大放厥词？我看你分明是被这崔寻雁要挟了，才会在这里攀咬我唐家！你说，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崔寻雁挑了下眉，正要回应，却见朱悯慈缓缓从地上抬起了上半身，对着唐溢之道：“我没有官身又如何？你一个靠花银钱和吃皇后软饭才得来的官位，又能比我高贵多少？”

“你！”

朱悯慈说完这句，身体里像是有什么禁锢已久的东西终于解开来，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他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下崔寻雁，重新将身子伏了下去，道：“罪人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陛下要如何惩罚我都认，但还请陛下能放过罪人的妻女，她们对此事毫不知情，更从未享受过一文从商路中获取的不义之财。她们的吃喝住行皆是罪人这些年在边驿台的俸禄支撑，罪人家中账册和街坊邻居皆可为此事证明。”

此话落下，大殿中沉默了许久，谢竟成这才适时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唐卿，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唐立德猛地抬头，朝龙椅上的谢竟成跪道：“陛下，臣冤枉啊！唐家对陛下绝对是一片忠心，不敢有丝毫偏移啊！唐家常年经营盐铁，织锦等生意，本就富甲一方，这是祖祖辈辈替我们积下的家业，当初见几国交战，天下大乱，得知晟朝的国库并不充实，我们唐家也是自愿将嫡次女嫁给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为妻，并送上大半家当充为国用。”他边说，边忍不住向前膝行了几步，低垂的眼睑恰好盖过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狠色，“这么多年，我们将盐铁产业奉于朝中，每次赈灾兴建宫殿土木的银钱也都有我们唐家的一份，陛下怎么能听信一介女流的话都不肯愿相信我们唐家呢！”

他这话说得涕泗横流，连自己都要感动了，只是上首的人距离太远，他无法再像从前一样辨别他的情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