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望抿了下唇，没再说话。
两人一路畅通地回了食肆，巴权原以为她这次离去少说也要三五日，眼下见她和崔望一起回来，着实惊讶了好久，“东家怎么......”
崔寻雁简单跟他说了下这两日司农寺的官员会来食肆和庄子上查看秧苗的事情，让他写信跟庄子上的管事仔细交代一下，然后急急超前走去。
“东家的事，可是成了？”巴权跟在崔寻雁的身后问道。
崔寻雁点了下头，径直走近厨房，然后给自己倒了温水，猛猛喝下了两杯，才勉强压下喉间干渴，她叹道：“呼——差点给我渴死！”
尹曼文套着围裙，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们，“偌大的皇宫，连口水都不给喝吗？”
“陛下当时没有赐坐，我总不能端着杯茶回话，所以内侍就没给我水。”更何况还影响下跪。
后半句话被崔寻雁咽进了肚里。
尹曼文见她还要喝，又喝得急，便去灶上端了碗热汤。崔寻雁接过来，小口啜着，热气重新在身体里流转。
“那眼下东家想办的事都已办妥了，是不是能松快些了？”尹曼文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崔寻雁放下汤碗，摇头，“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她看向崔望，“这两日你就待在食肆，同巴掌柜挤一挤，计策是边驿台出的，我身份不便明说，你出面接待最好。”
说完她又看向巴权，“司农寺的人来，应该还会问及栽培之法，你写信的时候记得嘱咐下去，凡他们所问，务必要知无不言，万不可扯谎虚报。”
巴权神色顿了下，“东家，此事事关重大，不若我亲自去庄子上守着。”
崔寻雁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又听他说道：“眼下账面上的事立春已经可以接手，我离开几日不成问题。”
崔寻雁这才点头，“这样也好，这两日我也在食肆，若有应对不当之处，也好及时处理。”
接下来两日，司农寺果然派了官员前来。两位主事并几名官吏，态度倒是还算和善，他们仔细查看了食肆水培的几株秧苗以及伙计居住的院子温室里的那些，又问了保暖、浇水、施肥等诸多细节，崔寻雁皆一一解答。
一位官员拿着本册子仔细详录，其余几个则在小心翼翼地观察那几株珍贵的绿苗。之后的事情一切顺利，几位官员拒绝了留下用饭的请求，扫空库房余下的种薯后，便策马往城外的庄子上去了。
临走前，那位年长些的刘主事对着崔望道：“崔主事此法若真能推广，于国于民皆有大益，本官回衙后，定当如实禀报上峰。”说完后不得崔望回答，他又看向崔寻雁，“燕娘子和县主出人出力，亦是大善，本官代北方灾民们，感念娘子辛苦！”
崔寻雁不在乎那些虚名，“刘主事言重了，这是身为晟朝子民应该做的。”
送走司农寺的一行人，崔望没再停留，直接回了边驿台汇报情况，崔寻雁则与他各奔东西，由边四十七和陈久一起架着马车，奔往城外。
陵寝位于京郊的空翠山上，上头葬着好几家朝中勋贵，崔赫元和萧氏亦葬在此处。
陈久是第一次坐马车，整个人兴奋得恨不得坐在车顶上才好，他如今到了崔寻雁的手下办事，换得一身干净保暖的冬衣冬鞋不说，脸颊上的肉也饱满了不少，他不时与身旁的边四十七和里面的崔寻雁说话，饶是冷风灌进了肚里也不在意。
崔寻雁心里藏着事，有些兴致缺缺，只偶尔听到了才会回上几句，陈久也不在意，因为他身旁还有个有问必答的边四十七在。
两个人一路聊一路闹，不知不觉间，几人就到了目的地。
陵园内寂静肃穆，崔赫元和萧氏的墓在偏东的一处向阳坡地上，规制算不得宏大，却打理的十分整洁。周边的积雪被清扫的一干二净，地上也无任何枯草碎石，墓前还有未燃尽的香烛，俨然时常有人祭扫打理。
边四十七将马车停在园外等候。崔寻雁则独自一人踏着台阶走近墓前。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摸过碑上的几行繁复文字，然后将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点燃线香插入炉中。
她一句话未言，只静静看着线香燃尽，这才站起身，朝着远处几间低矮的房舍走去。她走向最边上的一间小屋，小屋大门紧闭，房顶燃气的袅袅炊烟告诉她家中有人。
崔寻雁轻轻叩击屋门，就听里面传来一声询问：“谁啊！大冷天的不在家待着，出来逛什么闲！还逛到老婆子我这里来了！等我开门非要骂你一顿不可！”
伴随着连环咒骂，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映入崔寻雁眼帘的，是一张面容苍老，头发花白的老嬷嬷，一瞬间，跟在萧氏身边那个大丫鬟的脸庞逐渐在她脑海里清晰了起来，她不敢认地问道：“明嬷嬷？”
还在咒骂的老人也是动作一顿，怔然道：“小、小姐？”她的目光在崔寻雁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她的身子，“小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真像，真像夫人年轻的时候。”
崔寻雁有些不自在地由她打量，仔细算来，明嬷嬷最多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现在看来却像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府上每年的俸银也都是按时按时送来，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止住明嬷嬷的动作，抓住她冰凉粗糙的手道：“是我，嬷嬷。”
明嬷嬷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眼圈瞬间红了个透，“好好好，小姐长大了好，夫人若是能见到，不知该有多欣慰！”她拉着崔寻雁往屋里走，“外头冷，小姐身子不好，快进屋里来说话！”
小屋的陈设极简单，面积也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便是所有。明嬷嬷提起灶上烧着的水壶，倒了一碗热水给她，“小姐体弱受不得寒，快喝些热水来暖暖身子。”她坐在崔寻雁对面，又忍不住打量起来，“这都多少年没见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要不是小姐与夫人的脸型和嘴巴长得相像，奴婢都认不出来！”她说着，就用粗糙的衣袖拭了拭眼角泪水。
两人先是闲聊了几句，再得知崔寻雁如今身子已好，明嬷嬷又是好一顿哭，等她平息下来，崔寻雁才迈入正题，“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有事情想要问嬷嬷的。”
明嬷嬷表情一顿，问道：“可是为了夫人当年的事情？”
崔寻雁点了下头。
“前些日子有人找上门来问夫人的事情，我就知道不对劲。小姐，可是上京和将军府发生了什么事情？要紧吗？”明嬷嬷满脸担忧。
崔寻雁赶紧否认，“上京和将军府一切都好，那些人也是我派来的，是因为前些日子我从崔家叔祖那儿得来了一份母亲的遗书，上面的内容匪夷，因此才想向嬷嬷求证。”
她从怀中取出小巧的木盒，将其递给了明嬷嬷。
明嬷嬷脸上的激动和喜悦荡然无存，她看着眼前那一个小小的木盒，突然没有勇气去将其打开。她苍老的手抓住崔寻雁的手腕，闭了闭眼，才鼓起勇气道：“夫人、夫人可是被人害死的？”
崔寻雁一惊，“嬷嬷是早有猜测吗？”
明嬷嬷的脸上划下两道热泪，沉重地点了几下脑袋，“嗯，如果不是早有猜测，我也不会躲到陵寝来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