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待客室内熏香袅袅，雅妃端坐雕花木椅，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主位上蓝衣墨发的少女。自那部惊世骇俗的《乌坦城治安管理处罚法》颁布至现在不过短短几月，乌坦城就已彻底变天。

起初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玩闹，暗中嗤其天真荒唐。但暮辞清很快就用行动宣告她的认真。

利剑首先悬在加列家族头顶，加列毕献上四分之一的财产，却并未得到任何宽宥。突破大斗师、完全掌控城卫军的林雪茵以令人瞠目结舌的效率厘清加列家族成员过往大量触犯《乌坦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罪证，毕竟这些行为在曾经的乌坦城里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从无掩饰。

雅妃清楚记得那日之事，加列家族府邸被围，族长加列毕与其余强者想殊死一搏，却被轻而易举地解决——

神秘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银发黑衣，凌空而立，掀起轩然大波。

“……斗宗？！”

不知是谁先发出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紧随其后，此起彼伏。众人好像被施以某种定身咒，滞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视线死死盯住那人，眸中满是不可思议。

别说乌坦城了，即使放眼整个加玛帝国也找不出一位斗宗。对这些修炼者来讲，斗皇呼风唤雨、不可企及，斗宗堪称传说、几近于神，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里居然能见到拥有如此修为的人！

加列毕浑身僵硬，他当然明白反抗毫无意义，但加列家族已被逼至绝路，横竖都是死亡，他不可能束手就擒。何况暮辞清只派林雪茵前来，她不过刚突破大斗师，显然不是他对手，只就目前情况而言，他尚有一博之力。

算盘打得很好，却在黑衣女人出现刹那化为乌有。加列毕看着凌空而立的烟绮，面色惨白，心如死灰。他终于意识到暮辞清背景远超他想象，只有斗王及以上强者才能办理的紫金卡算什么？她甚至可以请动斗宗出手！

……面对斗宗，他哪还有与之为敌、殊死一搏的勇气？

加列毕先前还有些怨怼加列奥，认为是他惹来麻烦，但现在他已被迫冷静下来。结合暮辞清种种行为，他终于恍然，这位大小姐分明是平等地针对所有人，加列家族只是刚好撞上枪口而已。

所以，他阴恻恻地想，奥巴家族、米特尔拍卖场、甚至萧家也不见得能逃掉。

话说回来，既然来历这般强大，她为何要盯着乌坦城？直接上帝都不行？

加列毕百思不得其解，他并不知道俯瞰他们的烟绮亦有此惑。让她出现在这震慑加列家族无疑是杀鸡用牛刀，她看着那些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蝼蚁，将他们因敬畏而压到极低的议论声尽收入耳，眸光冰冷，毫无波澜。

这场纷争结束得毫无悬念，林雪茵带领下，城卫军将加列家族主要成员尽数收押，依律论处，或死或囚。显赫一时的乌坦城三大家族之一顷刻覆灭，树倒猢狲散，其产业皆被城主府接手、整顿、重组。

回想加列毕先前得意，雅妃难免生出几分唏嘘。

加列家族之后轮到奥巴家族，他们虽未直接得罪暮辞清，可过往行事同样跋扈，在《乌坦城治安管理处罚法》这把全新矩尺衡量下亦是罪证累累。有加列家族作为前车之鉴，奥巴帕并未挣扎，只崩溃绝望地接受这一事实。

自此，再无人敢质疑这部法律的权威。

如今乌坦城顶尖势力除城主府外只剩萧家和米特尔拍卖场，他们内部也有不少人作为典型被惩处，其余人都严格遵守暮辞清颁布的一切法令，不敢有丝毫异议。顶尖势力尚且如此，其下势力更是噤若寒蝉。整个乌坦城的权力结构被她以绝对实力强行重塑，城主府成为唯一核心，决定这座城市运行。

全新秩序初步建立，政治、经济、民生等各种领域的法令相继颁布。上层势力对权力的垄断被打破，尽管目前仍由暮辞清一言而决，但一个高效的行政框架已逐渐搭建而起。商旅环境大为改善，垄断与欺诈不被允许，税种和税率明确规定，不再是以往各方势力自行其是的剥削与压迫。原本因加列、奥巴两家倒台而有些萧条的市场在城主府主导下迅速恢复，甚至因秩序井然、规则透明而吸引更多外来商人，欣欣向荣。无主土地和部分被没收的势力土地重新分配，鼓励垦荒，许些资源与岗位亦然。专门机构为无家可归的孤寡老幼设立，提供最基本的食物和住所。医馆行医得到具体规范，城主府甚至出资设立平价药房……

暮辞清种种行为之下，乌坦城面貌焕然一新。街面比以前干净整洁很多，乞丐、流民几乎绝迹。底层民众恍若活在梦中，麻木和惶恐缓缓褪去，活力与希望取而代之。他们再也无需忧虑生命安全，不用担惊受怕、忍饥挨饿。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权利得到如此充分的保障。一种朴素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弥漫在他们心中，他们开始相信那些法律能保护他们，相信那位年轻的城主眼里始终都有他们。中层修炼者虽受到很多约束，却也得到不少保护，从未经历过的公平待遇令他们恍惚，不由自主地适应、接受这套全新秩序。至于作为最大受害者的上层人，他们固然吃亏，可也因外来商人增加等情况而获得利益……

现状这般明朗，繁花似锦，蒸蒸日上，仿佛一个美好而截然不同的乌坦城正稳步崛起。

但雅妃很清楚繁华表象之下的根基有多脆弱，所有秩序都因暮辞清威势而建立，是她震慑心怀不轨者，是她强行扭转乌坦城运行轨迹。一旦她稍显衰弱、稍有倾颓，根深蒂固的丛林法则就会瞬间反扑，甚至比以往更为酷烈，似决堤洪水，将一切都冲击得支离破碎。这套体系仿佛一个刚捏出的陶胚，虽有形状，却未经烧制，一碰即碎；宛若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绮丽宫殿，看似辉煌，实则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乌坦城并未真正改变，只是被碾压式的强大力量暂时定格在某种理想状态里。

“雅妃小姐。”

少女清冽声音打破沉寂，将雅妃从纷乱思绪中拉回。她抬眼望去，主位上的暮辞清不知何时已放下茶盏，正平静地看着她，无形压力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