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恕人：“晚上好，黑泽先生。”

黑泽阵走到酒柜旁，那里有他在洗澡前随手调好的一杯金汤力。

等啜饮一口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对有栖恕人挑眉：“晚上‘好’么。是你的问题太多，找不到哪个应该先问？”

有栖恕人一脸不明白黑泽阵究竟讥诮什么，带着一种刻意的面部演出。

他歪了下脑袋：“问题的话……确实有一个。黑泽先生，您是德国人吗？”

黑泽阵：“？”

有栖恕人：“还是说您承袭阿玻维尔。”他有些羞赧地笑了，“不然我真是没办法想到，您是怎么想到用威胁对方，来表示自己需要帮助的，这样睿智之举。”

往上数三代，就算数到沙皇也不该数到盲目愚痴的德三，黑泽阵终于迟来地体会到了一点这位不知感恩的年轻警官的幽默。

“哒、”黑泽阵将酒杯放在有栖恕人面前的茶几上。

“有栖警官，”黑泽阵刻意将重音落在了警官二字上，他脸上讥诮的笑容愈发明显，“不，‘西西弗斯’先生……更正一下，我需要的不是帮助。忠勤尽责的名声再怎样远扬，也是无法掩盖你警官身份上的瑕疵的。只要你还做警察一天，你履历表上的瑕疵就都还能被拿来做文章。有栖警官，我需要的是工具，你恰好是最适合的那个——因为你没有办法拒绝。”

有栖恕人思忖着自己此行的目的，试图在话题里找到可以见缝插针脱下手套、进而触摸到黑泽阵皮肤的机会。

有栖恕人：“……您觉得那一份履历表，有那么重要吗。”他仰起脸，看着居高临下的黑泽阵，“我个人虽然认为，在刑事搜查方面，笔迹鉴定也承担着相当重要的角色，但在一份履历表上，它实在是太轻了。又不是闭卷考试时提交的答卷，您说对吗？”

“如果我说，那份履历表，是从某位在不日前被人用砷化物谋杀死去的无能之辈的办公室内，被我取走的呢。”黑泽阵见有栖恕人不偏不倚地直视自己，面上毫无惊惧的神情，决定将砝码再往天秤上放多一枚，“被我跨过他的尸身，从凌乱的地面上，取走的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暧昧、含混不清，笑容却格外显眼。

有栖恕人看着面前那双倒映出自己身后城市灯红酒绿的绿色眼睛，他几乎分辨不清自己的声音是以怎样的方式从口中脱出：“……我已经递交了辞呈。”

黑泽阵有些意外，他从有栖恕人的表情里，看出来了这是一句实话。

他直起身，又走向酒柜，动作利落地重新倒了一杯琴酒。

那漂亮玻璃杯里盛满透明液体，被黑泽阵放于有栖恕人面前的桌上，吊顶的水晶灯照在杯中的冰块和玻璃杯的花纹上，像万花筒一样美丽的光晕和玻璃花窗似的图案，展露于有栖恕人面前，让他想起了那座村庄中，最豪华的建筑，一座被村民们精心呵护的教堂。

有栖恕人很快镇定下来。

黑泽阵放下给有栖恕人倒的这杯酒后，悠然靠在酒柜旁的吧台高脚凳上：“警视厅不可能那么快批复，他们能在半年内放你离开都算有效率。你说的对，一般人是不会好好接受威胁者的任务和条件的。但我和你不一样，你没有办法拒绝我——

“我要你先于其他人查到白鸠在警视厅的内线究竟是谁。‘神爱世人般平等助人’的有栖警官，想必不会说‘不’吧。”

有栖恕人觉得他送气的声音，很像小时候遇到的那只不爱冬眠的黑色巨蟒。

有栖恕人：“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白鸠在警视厅的内线。又何谈让我先于其他人查到内线是谁呢。”

黑泽阵摇晃着自己杯中的金汤力，冰块“咔啦”作响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说道：“今天那位莽撞地在大庭广众下检举揭发的女士，说的话有偏差——啊，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已经明白了：不是白鸠高层与警视厅高层有利益输送的关系，是作为后方的白鸠，向‘前线’的自己人，提供物资补给。警视厅的高层里，有白鸠的自己人。不是警部补这种小角色……有栖警官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吧？为什么我会说，你没有办法拒绝我——”

有栖警部补：“……”

他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泽阵，忽然牛头不对马嘴起来：“在我小的时候……有一次在野外同时遇到了一条蟒蛇和一头幼年棕熊，他们分别挡住了我的两条去路。黑泽先生，你猜我是怎么逃出这个险境的？”

黑泽阵：“？”

有栖恕人粲然一笑：“我把那条蟒蛇打了个结当套索，给那头小棕熊的脑袋套了进去。”

黑泽阵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棕熊和蟒蛇。

……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有栖恕人继续说道：“然后我就用蟒蛇跟那头小棕熊玩起了荡秋千，他发誓自己只是离家出走，出门前吃得饱饱的，不会再吃点路边的‘小零食’后，我跟已经肌肉拉伤的蟒蛇小姐，把他放回了地上。”

黑泽阵：“……”

难道就是在影射他的要求天方夜谭？

却见有栖恕人伸出他戴着白手套的手，端起面前那杯已然冒着汗珠的琴酒，仰头便一饮而尽。

紧接着他猛地放下酒杯，“黑泽先生，合作愉快。”有栖恕人左手利落将右手手套抽下，对着黑泽阵伸出他宣纸般苍白细腻的右手。

在黑泽阵满意地握上自己的手的瞬间，触及对方温热还带着些许水汽皮肤的有栖恕人，抓准时机开口问道：“所以黑泽先生递交给警察厅的履历表，是什么样子的？”

半小时后——

“嘀、”

“黑泽——”萩原研二推门进屋，“我短信里说的，你都看到了吧？警视厅出事了——”

黑泽阵正对着一只已经喝空了的玻璃杯思索：“萩原，什么人会跟一头棕熊协商，让棕熊保证在出门时，不吃路边摊？”

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迪士尼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