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很不公平。”格洛芬德尔说。
安东尼娅叹了口气,没接话。
“你对所有人都比对贡多林好。”格洛芬德尔继续控诉,掰着手数道,“黄昏之地,那是你一手建立的领地,也就罢了;剧院里的努曼诺尔人,他们跟你还有仇呢,你宁可跟索伦翻脸也要保那些人;埃西铎的儿子,他若是没有在最后联盟之战中牺牲你会参战吗?哦,还有埃斯泰尔,我就没见你对谁比对他更上心过。说实话,你就是喜欢人类,不喜欢精灵对吧?”
“从族群发展的角度来说,我确实对人类更感兴趣,否则我也不会重回中土了。”安东尼娅说,“但如果是单独的个体,精灵中当然也有我尤其喜欢的人。”
“比如呢?”
“比如凯勒布……”
“呵。”
“凯勒布琳朵!凯勒布琳朵!伊缀尔公主!这总行了吧?你先别走啊,回来把猫的屎铲了!”安东尼娅追出门叫道。
“我没有说谎。”安东尼娅说。“我确实喜欢凯勒布琳朵公主,我对凯勒布理安小姐的印象也很好……凯勒布理鹏和我的关系也还行。”
“你喜欢这几个人的方式可不大一样。”格洛芬德尔摘掉手套,日常嘲讽道,“你要是真的同样喜欢他们,为什么救了其中一个人的命,却毁了另外一个人的国家?”
“我救凯勒布理鹏是为了报答你和埃尔隆德放过黄昏之地人类的恩情,此外,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我认为他有能够改变整个中洲的才华和能力。”安东尼娅说,“我当时潜入贡多林则是因为我认为贡多林的存在对中洲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两件事和我本人的喜好都没有任何关系。手段是救人还是杀人并不重要,毁灭亦或创造均无不可,最重要的是,一亚将因此变得越来越好。”
“……告诉我你现在已经不是这么想的了。”格洛芬德尔低声说。
然而安东尼娅没有如他所愿,而是不带感情般继续说道:“你无法否认的是,正是因为我、梅格林还有费诺里安们击破了贡多林和多瑞亚斯,埃兰迪尔才能和白羽爱尔温相识相爱,才能带着精灵宝钻回到阿门洲请求援助,魔苟斯才能被击败。当然,我背叛贡多林时并没有精准预知到这些事会发生,但道理是很明白的:只有死亡才能静止不变。当你们下定决心隐匿起来,不再与外界交流时,你们步上纳国斯隆德的后尘只是时间问题。”
“够了!”格洛芬德尔喝道。他只用愤怒和失望的眼神又看了安东尼娅一眼,就再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次安东尼娅没有拦他,只是默默目送他走远。
第三天。
门又被敲响了。
安东尼娅有些意外地停下正百无聊赖逗猫的手。
“王子殿下?”她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不是埃斯泰尔,是我。”门外应道。
安东尼娅忙过去开门,惊讶地看着格洛芬德尔立在门外:“你怎么来了?”
其实也不太可能是别人,安东尼娅住的地方本来就偏,深交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皇帝和皇后如果有事找她多是遣人请她过去,阿拉贡虽敬爱她,但毕竟身为储君,也不太经常得空来拜访,再有就是一些皇宫中勤奋好学的年轻人慕名前来求教,不过这种人到底不多,外加上安东尼娅的冷淡性子声名在外,平时连着几个月也不见得有人会来。数来数去,也就是格洛芬德尔来的最多,只是安东尼娅以为今天他总不会来了。
“我昨天回去又想了半天,有一句话还是要跟你问清楚。”格洛芬德尔走进屋里,“努曼诺尔歌剧院的那些人,那个叫维斯帕的人类女子,你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风险救她?在你眼里,她也能让一亚发生改变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安东尼娅,等着她的回答,安东尼娅也怔怔地回望着格洛芬德尔,但却只是沉默。
良久过去,格洛芬德尔都要以为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时,安东尼娅才低下头,开了口。
“我不知道。”她说。
维斯帕也问过罗迷莫斯相似的问题,她和格洛芬德尔一样清楚罗迷莫斯绝不是什么慈悲的神明,或者说,罗迷莫斯的慈悲是给整个世界,而不是某只蝼蚁的。
伊尔法林出事之后,欧卡诺姆和纳奎丽怒气冲冲地把所有负责道具的人都叫去盘问了一圈,事情的真相也很快就水落石出了。本应负责把绳子系在伊尔法林身上,然后借助滑轮把他从舞台上放下去以模拟坠崖效果的那个人,在演出前被叫出去了一会儿。
而把他叫走的正是索伦的人。
欧卡诺姆和纳奎丽面面相觑,刚才的怒火就像被堵住的火山一样迅速熄灭了下去。他们很清楚,以索伦现在的权势和气焰,就算能把状告到法拉松那里,也是白费功夫。
他们甚至连愤懑不平的情绪都没怎么产生,恐惧和焦虑很快就占据了两个人的全部心神,凭伊尔法林的身份与性格,他本人得罪索伦的可能性能有多大?索伦这次发难八成是冲着整个阿兰多剧院来的,而他们甚至不清楚阿兰多剧院哪里冒犯到了这位睚眦必报的国师。再说,如果索伦真的看不惯剧院或者觉得它没用,他大可以动动嘴直接拆了这里,何必专门搞这一出呢?
“维斯帕。”苦苦思索一番后,欧卡诺姆把维斯帕叫了过去,跟她大致说了说自己的想法,“你平时跟罗迷的关系最好,你请她帮咱们问问国师。至少我们得知道做错了什么,才可能想办法将功补过吧?”
可维斯帕在听完伊尔法林出事不是意外后却明显心神不定起来,鼻尖都微微渗出了汗珠。
“怎么了?”纳奎丽紧盯着她,“你知道什么内情吗?你知道索伦为什么要对伊尔法林动手?”
“不、我……我不确定,我去找罗迷,我去问问她。”维斯帕含糊不清地搪塞了几句,扭身飞快跑走了。
维斯帕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在剧院里瞎跑了半天,才遇见一个人告诉她自己离开剧场舞台的时候,看见罗迷莫斯好像还在那里。
维斯帕随口谢了一声后又朝舞台前面跑去。剧场里的观众已经都走光了,大幕已经拉上,灯火也全部熄灭,整个剧场一片死寂。维斯帕摸着黑朝前走去。
“罗迷?你在这儿吗?”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到哪怕一丝光能看清四周,“哎呦!”
维斯帕在上台阶时踩到了自己的裙子,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台阶的边沿上,手脚并用着狼狈爬上了舞台。
一声叹息像风一般从她耳边滑过,然后那熟悉的朦朦胧胧的昏黄色微光在舞台中央亮了起来。
维斯帕朝那光小跑过去,罗迷莫斯好像并不想理她,没有看她,也没有和她说话,如同一尊安静的雕塑,只直直看向前方,维斯帕循着罗迷莫斯的视线看去,却只能看见一片厚重的漆黑幕布。
维斯帕来到罗迷莫斯身边坐下,将头靠在她的腿上,她们一起沉默了许久。然后,维斯帕终于问道。
“那天索伦叫我过去,原本是想做什么呢?”
“我是不是差点成为那个第一个被他拿来开刀的人了?”
“但是为什么?我和伊尔法林能有什么碍着他的地方?阿兰多剧院又有什么本事让他这么看不顺眼?”
“还是说这是冲着你来的吗,罗迷?”欧卡诺姆等人不知道,但维斯帕很清楚罗迷莫斯和索伦的真实关系极差。
“对。”罗迷莫斯简短地回答道。她低下头,准备迎接维斯帕的责问,他们本来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本不该被索伦特意针对,最多只是被风暴的边缘波及到然后轻描淡写地丢掉性命,不过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也能因为被忽视而活下来呢,可现在由于和罗迷莫斯扯上关系,他们板上钉钉地被拖下水了。
但出乎罗迷莫斯的意料,维斯帕的表情并不像她此时应该有的那般愤怒或恐惧,反而像是陷入了一个美妙的幻境中,显露出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在罗迷莫斯看来多少有点诡异了。
“我被索伦拿来威胁你吗,罗迷?”她问。
罗迷莫斯不太想谈这件事,岔开了话题:“你应该先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建议你立刻辞职,尽快离开努曼诺尔岛,找一个忠贞派居多的中洲城镇,比如佩拉基尔,隐居起来。索伦的手应该暂时伸不到那里……你到底在傻笑什么?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抱歉,抱歉,罗迷,但是我真的太高兴了。”维斯帕得寸进尺,直接抱住了罗迷莫斯的腿,“我差点以为我对你真的无足轻重,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不然呢?你有什么比其他人更特别的地方吗?”罗迷莫斯试着甩了几下,没甩开。
“如果对你来说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呢?”维斯帕问,“索伦总不可能因为你说一句话就轻易改变主意了吧,他必定难为你了,而你为了我妥协了,所以他才放过了我,不是吗?”
维斯帕没有说错,但是罗迷莫斯回答不了她的问题,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维斯帕向索伦低头。
罗迷莫斯自诩并不像魔苟斯和索伦那样对精灵和人类欲除之而后快,恰恰相反,她同意精灵和人类作为一如的造物,是一亚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比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更有价值,是一幅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一首诗里最精炼巧妙的一句,是机关中最关键的那个零件,王冠上最闪耀的那颗宝石。
但本质上和一亚中的其他事物一样,只是让这世界更生动美丽的工具。精灵和人类是用来装饰这世界的,而不是这世界是为他们而造的。
所以尽管罗迷莫斯认为自己是喜欢精灵和人类的,她也仍然不觉得自己需要去爱每一个人,就像园丁爱花,也不妨碍他剪去她们多余的枝叶。
当然,如果某个人特别的有价值,足以因为他一人之力改变整个世界的命运轨迹——即使只是一点点——那就另当别论了。这种价值在罗迷莫斯眼里通常是极为突出的创作才华,例如米尔寇、伊奥、梅格林、凯勒布理鹏等等;格洛芬德尔与那些人相比是个特例,不过即使他的才能没有直接体现在创造上,但也无人能否认他的强大出众,何况罗迷莫斯认为他身上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让人折服的神秘力量;再要么,那些虽然现在不起眼,不过未来却可能颇具潜力的个体,例如孩子,也总能让罗迷莫斯宽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