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人,最后。
他低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手腕开始翻折袖口,宝蓝色的外袍被他折过三折,积在腕间。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方叩不归家的那些年里,他一个人在方家后宅的日日夜夜。
度过最初生死相依的九年后,在方叩近乎三年未曾归家的光景里,他都在做什么呢?
虽然时间才过去没多久,但中间夹杂着长时间的沉睡,林涧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两边袖口都折好后,他想了起来。
夜间他总是睡不着的,逢睡必梦,梦的也都是那场鲜血淋漓。
既如此,那他干脆给自己找点事做,看看书,练练剑,数着叶片过日子。
白日里也只是睡个囫囵,心中要事不得安枕,自然也睡不了多久。
他通常会在午饭后的光景闭眼掐诀,开始用灵识感知。
感知那些在他五岁时点燃宫灯后,一涌而散的灵魄们。
林涧在十七岁那年接受方家的灵泉灌顶后,便知道了自己灵魄不全的事实,也从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刻起,无师自通了这个术法——
他可以使用灵力穿梭在每个躯壳中。
观察他们平日里接触的人,所见的物。
而他的目的,则是要用这一个个身份,去探寻谁才是杀害方家满门的凶手。
所幸,这么多年的辛苦不白费,三年的时间,真让他摸到了线索。
突然间大脑一阵疲惫传来,他摁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想要压制住这股疼痛。
再睁眼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恍惚中,他才刚醒来,等着午时的阳光照射进来,好借势施法,传进下一道身躯。
可是他太累了,累到阳光如约而至时,他捏决的手都在颤抖。
林涧叹了口气,想着真是人老了,不中用了。
他干脆彻底躺下,想着今日给自己放个假,就当偷闲一日。
盖好被子后,他迷迷糊糊的睡去。
直到耳边传来门扇开合的声音,他都还处在神魂未归的迷茫,脑袋只知道遵循潜意识朝着门口望去。
这一望,便看到了此刻最害怕见到的人,惊得他顿时醒了过来。
林涧的肘间压在床上,支起半个身体,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像是个要逃跑的姿势。
方叩是端着药进来的,群岚的刀子嘴豆腐心,满脑子想要为朋友好,他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人待在林涧身边。
所以他去取药时,群岚也只是冷哼一声,将托盘重重放到桌案上而已。
这药的药性大,通常林涧喝完之后会昏睡上一整日。
群岚说这样好,让他多睡睡,只当是能弥补些许过于亏空的身体。
方叩推门进来时,仍以为林涧处于昏睡之中,没有意识。
这下猝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愣在当场。
最终还是林涧先反应过来。
他将眼神一转,匆匆扫过屋内的布置,可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好举起手,灵力汇聚于掌心,向自己胸口拍去。
眼看那只手就要摁在胸前,随着一道瓷片的破碎声响起,另一只手横空而出,从旁截住,死死的捏住了他的手腕。
林涧因为睡前翻折过袖口,此时的手腕裸露在外,显出病态的苍白。
抓着他的那只手则是因怒气缠绕,捏得过紧而微微颤抖。
浅蓝色的灵籁府服制的袖口上,还有刚刚因为过于紧急,撇下汤药时溅上的汁液。
林涧不敢抬头,他无法解释自己这一过于冲动的行为,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方叩此时还是灵籁府的那副长相和穿着。
从前两日匆匆踏进苹末苑之后,他一心只扑在林涧身上,无心在意自己这些外在事物,故此没时间去收拾自己。
现下他咬着牙,紧盯着林涧睡时,自己怕他压到而粗粗拢在一起的头发,现下因他低头的动作尽数侧在脸旁。
他压着火气,顺着林涧偏头的视线看去,那是自己的抓着他手腕更上方的位置——
灵籁府的服制。
因牙关咬得过紧,方叩的耳边已经出现轻微的鸣响。
单一的频率开始在他耳边轰鸣,声势愈加浩大。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林涧真的知道他是谁,一直都知道。
不论是上弦宫的史舫,还是灵籁府的乔磊,他都清楚那是自己。
“你不敢抬头看我吗?”
这句话让听见异响匆匆赶来的群岚,抬手预推门的动作一顿,紧接着她的手腕也被人抓住。
“别去。”
那人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群岚没好气的将手甩开,把人往后一推。
“我当然知道怎么做,不用你教。”
她饶过正门,带着那人悄悄走至林涧床头的侧门位置——
若是打起来,她也更方便进去阻拦。
随后转头看向身后:“你怎么又回来了?”
城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些能巩固灵魄的法器,就想来问问你能不能派上用场。”
群岚眼前一亮,正打算说话,房间里面又有动静传出,两人连忙敛声屏气,一齐将耳朵靠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