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良的耳尖瞬间红了,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听师父说,你最近修炼遇到瓶颈,这雪莲羹能补灵气。”
戮默藏在树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看见李慕婉低头舀了一勺羹,小口吃着,嘴角还沾了点汤汁,马良慌忙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
那一刻,李慕婉的脸颊也染上了红晕,没有躲闪。
这画面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戮默心上。
他想起,李慕婉在山涧边采药,不慎脚下打滑,是他冲过去扶住了她。
可她只是匆忙抽回手,礼貌地说了句“多谢”,眼神里满是疏离——那时他还安慰自己,她只是还没想起过往,可现在,他却清晰地看到,她对马良的不一样。
夜幕渐渐降临,山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李慕婉和马良还在竹屋前说着话,笑声偶尔传来,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戮默的耳朵里。
他缓缓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山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路过山脚下的客栈时,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壶最烈的酒。
坐在客栈的角落里,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疼痛。
他想起自己当年叱咤仙界,何等风光,可如今,却连守护心爱之人的资格都没有。
“仙尊……”邻桌传来两个修士的谈话声,“你听说了吗?李师妹好像要答应马师兄的追求了,听说马师兄准备在仙门大会上向她表白呢。”
“可不是嘛,他们俩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是天才弟子,一个是貌美仙姝,哪像有些人,明明是个凡人,还总想着攀高枝……”
戮默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洒了一地。
他知道他们说的是自己,这些年,他在山上徘徊,早已成了仙门弟子眼中的笑话——一个不自量力的凡人,妄图沾染仙人的世界。
可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李慕婉。
哪怕她不记得他,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天壤之别,他也不想离开。
他曾无数次幻想,等她想起过往的那一天,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并肩看云起云落;
可现在,他却怕了,怕等不到那一天,她就已经属于别人。
喝完最后一杯酒,戮默站起身,踉跄着往山上走。
月色清冷,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那棵老松树下时,他停下脚步,望向竹屋的方向——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两道依偎的身影。
“婉儿师妹,”马良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下个月的仙门大会,我想……想带你去看。听说今年会有烟花,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李慕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马良,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那犹豫便被温柔取代。她轻轻点头:“好啊。”
“太好了!”马良兴奋地抓住她的手,“我到时候一定……”
后面的话,戮默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够了……”他低声嘶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往日里强压下的嫉妒、不甘与绝望,此刻全都冲破了防线,在胸腔里翻涌着,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抬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凭什么?”他朝着竹屋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凭什么他能站在你身边,凭什么你能对他笑,凭什么……你忘了我?”
风突然变得狂躁,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脸上。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死死盯着竹屋的门,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马良替李慕婉擦嘴角、牵她手的画面,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割得他体无完肤。
他知道自己不该冲动,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根本配不上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快疯了,再这样看着她对别人好,他会疯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竹屋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的模样——鬓角斑白,满脸皱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与那仙气缭绕的竹屋格格不入。
走到竹屋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李慕婉正坐在桌前,马良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支发簪,小心翼翼地替她绾发。
那支发簪是用上好的羊脂玉做的,簪头刻着一朵雪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支雪莲簪,我找师父求了好久才求来的,”马良的声音满是温柔,“婉儿师妹,你戴着真好看。”
李慕婉对着镜子,嘴角扬起一抹甜蜜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嗯”,彻底击垮了戮默的理智。
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目光死死盯着李慕婉,声音颤抖着:“婉儿,你不能……你不能接受他!”
李慕婉和马良都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向他。李慕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疏离:“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良皱起眉头,挡在李慕婉身前,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屑:“你一个凡人,竟敢擅闯仙门弟子的住处,还敢对婉儿师妹无礼?”
“我没有无礼!”戮默嘶吼着,目光依旧停留在李慕婉身上,“婉儿,你记起来好不好?记起三百年前的北荒战场,记起你说过要等我,记起……我们之间的一切!”
李慕婉愣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三百年前?北荒战场?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从未听说过这些,更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你怎么会不记得?”戮默往前走了一步,情绪变得更加激动,“你趴在我胸口哭着说‘我等你回来’……这些你都忘了吗?”
马良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推开戮默:“你这个疯子,竟敢编造谎言污蔑婉妹!我看你是活腻了!”
李慕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看着李慕婉那张依旧年轻貌美的脸,再想想自己日渐衰老的模样,心里的绝望愈发强烈。
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留不住她了,可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你走吧,”李慕婉的语气变得有些冷淡,“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马师兄,把他请出去。”
马良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抓住戮默的胳膊,就要把他拖出去。
戮默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李慕婉。
然而,李慕婉只是别过脸,不再看他。
被拖出竹屋的那一刻,戮默眼底满是绝望,又疯狂的怒意。
他任由马良把他扔在地上,看着竹屋的门被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戮默拽紧拳头,胸口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像被堵住的火山骤然喷发。
“啊——!”
仰天大吼的瞬间,戮默周身猛地腾起浓黑如墨的气浪,黑气裹着刺骨的寒意四下蔓延,原本平静的山间突然狂风骤起。
青石山阶上的碎石被卷得漫天飞舞,远处河谷的流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扯断,竟逆向奔涌;
栖息在林间的鸟兽发出惊恐的嘶鸣,连滚带爬地往山外逃窜,连最凶猛的山豹都不敢回头。
戮默原本佝偻的身躯竟在黑气中缓缓挺直,鬓角的霜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角的皱纹渐渐抚平。
那是他强行冲破凡胎桎梏,唤醒部分仙力的征兆。
“婉儿……你必须记起来!”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竹屋的方向,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之前的隐忍、心酸、绝望,此刻全化作暴怒的力量,他抬手对着竹屋的方向,黑气凝聚成一道锋利的光刃,却没有伤人,而是直直射向李慕婉的眉心。
那是他以自身仙元为引,强行解开记忆封印的术法——哪怕会耗损自己仅剩的寿元,哪怕会让李慕婉承受记忆冲击的剧痛,他也不能再等,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属于别人。
竹屋内,李慕婉正对着镜子抚摸那支雪莲簪,突然感到眉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数画面要冲破脑海。
她踉跄着扶住桌子,脸色瞬间惨白,马良慌忙扶住她:“婉儿师妹,你怎么了?”
还没等马良反应过来。
李慕婉的脑海里突然涌入大量碎片——蛮荒战场的硝烟,染血的长剑,一个身着黑金战甲的将军男子,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坚定:“婉儿,别怕,我在。”
她趴在他胸口,泪水打湿他染血的衣襟,哽咽着说“我等你”;
还有那个,一直照顾她的雕刻师。
“戮默……”李慕婉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那些深入骨髓的牵挂,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终于记起来了。
竹屋的门被黑气推开,戮默站在门口,周身的黑气渐渐散去,可他的脸色却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强行解开记忆封印对他的损耗极大,可当他看到李慕婉眼中的泪光和那声“戮默”时,所有的疼痛都化作了释然。
李慕婉挣脱马良的手,朝着戮默跑去,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戮默,我记起来了……我对不起你,我竟然忘了你……”
马良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着李慕婉脸上的泪水,终于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
他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上前——他能感受到戮默身上残留的仙力,更能看到李慕婉对戮默那深入骨髓的爱意,那是他永远也比不了的。
戮默轻轻抚摸着李慕婉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没关系,婉儿,你记起来就好。”
山间的风渐渐平息,逃窜的鸟兽悄悄探出头,看着相拥的两人。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在为这跨越三百年的重逢祝福。
只是没人注意到,戮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次强行动用仙力,他的寿元又减少了许多,可他不后悔——只要她记起来了,只要她还在,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