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内的低气压持续了数日，如同梅雨季沉闷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调查进度表上的箭头几乎停滞，每一次案情分析会都开得索然无味，充斥着一种无力感和隐形的焦躁。凌曜的状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那带着明显个人情绪的、近乎偏执的分析方向，让不少队员私下里感到困惑甚至不满，但慑于他以往的威信和此刻生人勿近的气场，无人敢直言。

陈锋的眉头越皱越紧。作为凌曜多年的搭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凌曜的能力，也更清晰地看到了凌曜此刻被情绪蒙蔽的程度。同时，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那份所谓的“铁证”本身，也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就在他们刚刚锁定顾氏家族“虚空之眼”分支，调查刚刚触及可能的核心时，这份能将所有矛头精准引向顾珩的“证据”就恰到好处地出现了？时间精准得令人匪夷所思。

而且，抛开凌曜那些基于过往恩怨的情绪化解读，冷静下来重新审视这份“证据”，疑点并非无迹可寻。

这天晚上，陈锋没有回家，而是提着一袋从食堂打包的、已经凉透的饭菜，再次推开了凌曜分析室的门。

里面依旧烟雾弥漫，凌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躁郁。电脑屏幕上定格着“影子”留下的那个挑衅的“虚空之眼”符号，旁边是顾氏家族的族徽对比图。

听到开门声，凌曜眼皮都没抬，只是不耐地啧了一声。

陈锋没在意，反手关上门，将饭菜放在桌上，走过去一把夺过凌曜指间又将燃尽的烟，摁灭在早已超载的烟灰缸里。

“抽不死你！”陈锋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然后拖过一把椅子，在凌曜对面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老凌，我们得谈谈。”

凌曜这才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依旧明显，他冷冷地看着陈锋：“如果是来给某人当说客的，就省省吧。我没心情听。”

“我不是谁的说客。”陈锋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是你的搭档，是这案子的负责人之一。我现在是以刑警陈锋的身份，在和你探讨案件线索的可靠性。”

凌曜嗤笑一声，带着嘲讽，却没再赶人。

陈锋深吸一口气，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怀疑：“好，那我们就事论事。先说那份资金流水。是，里面的空壳公司名字和我们内部掌握的一些信息对上了，这一点很致命。但是，老凌，你仔细想想，这份流水是怎么来的？匿名快递，直接寄到市局传达室。来源完全不可追溯。‘影子’能精准地把东西送到你手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我们的内部流程、甚至对你的个人关注点都极其了解！这本身是不是就有点太‘刻意’了？”

凌曜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陈锋没给他机会，继续道：“再说那个录音。是，顾老师的声音很像，细节也很到位。但技术队的初步意见你看了，背景噪音复杂，存在明显的剪辑合成嫌疑。退一万步讲，就算录音是假的，但里面的对话内容呢？那些关于账本损坏程度、页码、凌...呃，你的性格特点，这些细节，‘影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如果顾老师真是内鬼，他会蠢到在可能被录音的环境下，说得这么详细具体？这难道不像是在故意‘喂’给我们信息，坐实他的‘罪名’吗？”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凌曜的反应。凌曜的脸色依旧阴沉，但眼神深处那固执的寒冰，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陈锋趁热打铁，语气更加沉重：“老凌，我们办过那么多案子，比这更精妙的栽赃陷害不是没见过。‘影子’是什么人？一个能把高仿做到以假乱真、能把犯罪变成‘艺术’的疯子！他搞出这么一份看似‘铁证如山’的东西，会不会正是算准了你的反应？算准了你和顾老师之间那点...那点过去的纠葛和心病？”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凌曜那层坚硬的防御外壳。

凌曜猛地抬眼看向陈锋，眼神锐利。

陈锋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恳切：“老凌，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侧写师。你的直觉，你的客观，你的冷静，从来都是我们破案最锋利的刀。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