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顾珩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修复服，像一尊不知疲倦的机器，伏在案前。他面前摊开的并非那本已被转移的账本，而是另一部需要修复的普通古籍。

他似乎想用繁重的工作来填满每一秒，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没有时间去感觉。

然而，心神不宁。

镊尖在下笔描绘一个极其细微的破损处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在原本完好的纸面上留下了一道刺眼的、微小的划痕。

顾珩的动作瞬间僵住。

这对于他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低级到令人发指的失误。他的手，向来以稳著称，是修复院里公认的“金手指”。

他看着那道微小的划痕，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支离破碎的内心。冰冷的绝望和麻木的心痛，如同最顽固的潮水，无论他如何试图用工作筑起堤坝，总会寻到缝隙，无声地漫溢上来，吞噬掉他所有的专注和冷静。

凌曜那些伤人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 “内鬼”、“背叛”、“玩弄”、“不值得信任”…… 还有最后那冰冷嫌恶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绞痛。

他放下镊子，闭上眼，用力按压着发痛的太阳穴。胃部传来熟悉的、因情绪极度压抑而引发的痉挛性疼痛。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婉清端着一盅小小的炖盅，缓步走了进来。她看着灯下弟子那过分苍白、几乎透明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眼中充满了深切的忧虑。

“小珩，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她将炖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声音温和，“给你炖了点安神的汤，趁热喝一点。”

顾珩睁开眼，迅速敛去所有情绪，站起身，语气恭敬却疏离：“谢谢师傅，我不饿，一会儿就回去。”

苏婉清没有错过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和痛苦，也没有错过他此刻强撑的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案台上那部古籍，敏锐地注意到了那道新鲜的、不该出现的微小划痕。

她的心沉了下去。

“小珩，”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告诉师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和凌曜那孩子有关？我看你们最近...是不是闹了很大的矛盾？那天他来找你，是不是...”

“师傅。”顾珩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垂下眼帘，避开师傅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工作上的事情，有些分歧而已。已经处理好了。您别担心。”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将一切沉重和痛苦死死地压在心里，独自承受，对谁都不肯透露半分。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无奈。她知道顾珩的性子，看似清冷，实则重情又倔强，一旦钻了牛角尖，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和凌曜之间，定然是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严重到让他再次缩回了那层厚厚的、冰冷的保护壳里。

她想起之前文化局朋友隐约透露的、关于学术界突然出现的一些针对顾珩的暗流，又联想到顾宸那通意味深长的电话...

家族的压力，感情的破裂，工作的困境...所有的一切，仿佛同时压在了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小珩，”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无论发生什么事，师傅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啊？”

顾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谢谢师傅。”

但他依旧没有倾诉的打算。

苏婉清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把汤喝了，早点休息。身体垮了，就什么都完了。”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顾珩一眼，缓步离开了实验室。

门轻轻合上。

顾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去看那盅汤。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双被誉为“金手指”的手，在灯光下，它们修长，稳定，却在此刻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那内心无处宣泄的、窒息般的心痛和悲凉。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恒温恒湿系统低沉的嗡鸣，陪伴着他，吞噬着他所有的情绪，将他困在这片冰冷的、无人可诉的痛苦深渊里。

案件因核心人员的决裂而陷入僵局。而他们两人，也在各自的战场上，承受着信任崩塌后带来的、几乎毁灭性的痛苦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