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元帅府,雷克斯·冯·伊西多尔摒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窗外是帝都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但他淬火银灰的眼眸却并未聚焦于任何一点。
“白鸦之巢”的所见所闻在他脑中回放。
西里尔·阿斯塔。印记的更替,精神力的“偏差”,那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静而坦然的眼神,以及对待那只亚雌时,那种诡异的、毫无欲望的“温和”……这一切都透着浓重的违和感。像是一台精密仪器被强行篡改了核心代码,虽然仍在运行,却发出了不和谐的杂音。
他的直觉在尖锐地报警。西里尔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这种变化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变数。尤其是结合西里尔近期对某些古老家族遗产的异常关注……雷克斯的眉头锁得更紧。他需要更密切地监控“白鸦之巢”,或许,还需要从其他渠道调查西里尔那次秘密任务的细节。
思绪从西里尔身上略微移开,另一个身影却不期然地闯入他的脑海——那个缩在他飞行器角落、被一点颠簸和他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就吓得脸色惨白、眼泪汪汪的C级雄虫。
纳西·洛森。
雷克斯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这只雄虫,太奇怪了。
虫族社会慕强是天性。无论是雌虫还是雄虫,都本能地追求更强大的伴侣或依附对象。雄虫因为数量相对稀少且拥有精神力抚慰能力,地位超然,大多性格骄纵、傲慢自大,视雌虫的追捧为理所当然。即使是那些等级较低的雄虫,也往往带着一种被宠坏了的、眼高于顶的优越感。
但这个纳西·洛森……
他弱小,C级的精神力在帝都几乎处于底层。他自卑,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惊慌和怯懦,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草食动物。他背后的洛森家族更是微不足道,毫无权势可言。
这样一个按理说应该更加谨小慎微、安分守己的雄虫,却做出了最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无视巨大的等级鸿沟和无数次冰冷的拒绝,执着地试图靠近他这座全帝国都知道生人勿近的冰山。
他图什么?
财富?地位?洛森家那点麻烦,对于雷克斯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他自己而言,招惹SS级元帅带来的风险远比可能得到的利益大得多。他难道不明白,一旦真正惹怒自己,捏死他和他的家族就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
美色?雷克斯不得不承认,纳西·洛森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浅金色的柔软卷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碧绿色眼眸……甚至哭泣时眼圈泛红、睫毛湿润的样子,都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精准地……符合了他某种隐秘的、从未对任何虫透露过的审美偏好。
但这不足以解释他的行为。帝国符合他审美的雄虫并非绝无仅有,那些雄虫无一不对他敬而远之。
那是为什么?某种扭曲的崇拜?或是……另有所图?是针对他雷克斯·冯·伊西多尔的阴谋中,一枚被推出来送死的、可笑的小棋子?
这个可能性让雷克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习惯于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接近他的生物。
然而……
他想起纳西看他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无措,有恐惧,有敬畏,但唯独没有算计和贪婪。甚至在他受到威压冲击、可怜兮兮地道歉时,那眼神里也只有纯粹的、对自己“没用”的懊恼和羞愧。
还有一种……他无法精准定义的、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雷克斯感到一种罕见的烦躁。这种无法用逻辑和常理解析的生物,让他觉得棘手。像是一道无法用现有战术模型推演的谜题,扰人心神。
他打开加密终端,调出了关于纳西·洛森更详细的调查报告。之前他只关注了家族背景和精神力等级,此刻,他开始仔细浏览对方的成长经历、教育背景、社交圈子……
报告显示,纳西·洛森过往经历简单甚至有些苍白。性格内向,不善交际,在艺术系成绩平平,几乎没有什么突出的才能或恶习。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在不久前旁听了帝国军事学院的战术推演大赛闭幕式。
雷克斯的目光在那条记录上停留了片刻。
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自己?
所以,是因为那次见面,才引发了后续这一连串的“骚扰”?
是因为SS级雌虫的力量展示?还是因为……别的?
雷克斯关闭了报告。信息太少,无法得出有效结论。但他决定,暂时不对这只奇怪的雄虫采取更进一步的强制措施。他更像是一个需要被观察的、活的变量。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颗不起眼的棋子,会意外地落在某个关键的位置上。
至于那点符合审美的脆弱美感……雷克斯将其归类为无关紧要的干扰项。力量、秩序、帝国的利益,这些才是他世界的基石。情感和欲望,是多余且危险的东西。.
另一边,纳西回到公寓,洗了个热水澡,才慢慢从飞行器上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威压带来的悸动感,但更清晰的是雷克斯大人最后那句冰冷的警告:“今天看到的一切,忘掉。”
他当然不会到处去说。但他自己也忘不掉。
西里尔阁下那沉静的眼神,洛兰那混合着屈辱和脆弱的复杂目光,以及雷克斯大人那冰冷的审视和质疑……这一切都像迷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尤其是雷克斯大人。
他今天离他那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无意识散发出的信息素里那丝极淡的、被压抑的冷冽气息(与他爆发时的恐怖截然不同),近到能看到他军装上一丝不苟的褶皱和那双修长却充满力量的手。
他虽然害怕,却无法抑制地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