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
我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家,有小哥的家。
这个家可以窄窄的,小小的,它可以什么都没有,只要有我跟小哥的容身之所就可以。
但这个家里,除了小哥的亲生妹妹以外,我容不下任何人。
任何人,都不可以接近我们的家。任何的接近都是破坏。
因为我没有家了。
我从未觉得那个禁锢我18年的牢笼可以是我的栖身之所。我从小谨小慎微,看着父亲和母亲的脸色做事。为了保护自己,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必须要让他们满意:我要考最好的成绩,对任何娱乐毫无兴趣,我要听话,我要永远做那个乖孩子。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就此麻木,然后在18岁的成人礼上,在得知高考分数的一刹那,卸下所有的面具与力气,从房间里那扇狱窗一跃而下。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在学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这么打算的。
回到家,每一次因为学习而挨打后,我都会更加憎恨他们,这样的决定就会更深一层,重重地反复镌刻在我的墓碑上。每一次挨打后返回房间里,被他们监视着进行学习,我都想立刻死去。
那个时候的我,每晚都会用自己的眼泪填满正在填写的卷子,看着泪水与黑色的水性笔墨晕成一团——我从没有在喝水的时候从嘴边漏下一滴水。
我是什么生下来就只做学习这一样工作的机械吗?
我只想结束这一切。
——直到初二的那个秋天。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感谢郑文博的,他真的带我“见了世面”,改变了我从那天之后的所有人生。
我也感谢黄毛,如果不是他,我也只是个在台下匆匆而过的路人,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小哥。
一切想起来,都还跟梦一样。
如果是梦,能做到现在,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已经得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所以,哪怕就此终结,只要是小哥所希望的,我都会知足。
章勋捏着这一张纸,手止不住地发抖。
“时北航!”
他用力一甩,闯进房间里又掀被子又开衣柜门,又趴到地上去看床底。
“时北航?时北航?”
“时北航你在哪儿?!”
“你这兔崽子躲在哪里了??”
“靠,什么时候走的!他又没出门,特么从哪儿走……”章勋气愤地站在房间中央,一抬头忽然看见了大敞四开的窗户——纱窗不知何时被拉上去了。
“靠,靠靠靠……时北航你别……”他快步走到床边,向下望去——
这里是二楼。
夜晚太黑,楼下又没有路灯,他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情况。
但比起从大门走,找到窗户下方的位置,再试图找到时北航的踪迹,现在很明显有了更快的办法。
他快速估算了一下这里与地面间的距离,虽然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再做这种蠢事了,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他手撑窗台,一跃就跳了上去——
“小哥!!!”
在他就要被这种心情控制着跃下二楼之前,身后传来一声音量惊人的叫喊,吓得他险些跌坐下去。
下一秒,他的腰身被人拦腰抱住,整个人被带得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卧槽——!”
咚的一下闷响,他背朝大地面朝天花板摔在了一个人肉肉垫上。
后背受到重击,他整个人都背过了气。来不及把这口气抽回来,他右手一推地面,从时北航身上强行翻了下来。
“咳、咳咳!小崽子你没,咳咳……没事吧……”他迅速爬了起来,回过头来检查时北航。
可躺在地上的时北航情况却不太好,艰难地咬着牙,神情痛苦,五官都扭在了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迅速检查了时北航的后脑勺,是干燥的。算这小子不傻。也幸好他跟时北航完全是两个偏头方向,不然真就要酿成惨剧了。
他掏出手机,一边按下通话一边问:“能呼吸吗?”
时北航呲着牙,艰难地摇了摇头。
“来,”章勋将手机通话开了免提放到一旁,两只手去扶住时北航的脖子和肩膀,“坐起来试试。”
扶起时北航到半坐的姿势后,他坐到了时北航身后,用身体支撑着当作靠背维持坐姿。
“呃……呵啊——”
就这样维持了两秒,时北航缓了过来,一口气吸进肺子里,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咳……活、活过来了……啊,好痛!”
章勋立刻摸上他的后背:“这儿疼?”
“下面。”
“这儿?”
“嗯……”
看着时北航疼得抽气儿,章勋摸过了一边的手机,这时候通话刚好接通。
“喂您好,我这儿有个肋骨骨折的病人需要急救处理,地址是……”
肋骨骨折?
时北航不知道自己是哪根肋骨折了,只觉得要疼死了,连叫一声小哥的力气都没有。呼吸都跟着疼,憋着气才会好点儿。
那边挂了电话,他听见小哥又问他还有哪儿疼,他摇了摇头。
“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来。”小哥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在他耳边一声声哄着,“没事的,不会有事的,120很快,你先慢慢呼吸,别憋着。”
120啊……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坐上救护车了,只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这一家人还真是命途多舛啊。
时北航被一群白大褂抬上了担架,又送到了车上。在他看着白色的车顶,闻着属于陌生环境的气味,蓦地感到一阵慌张时,忽然感受到脚下有人大步一迈上了车,随即而来的是熟悉的属于小哥的气味。
小哥坐在了他身侧那一排蓝色坐凳上,就像当初他和章勋坐在章可昔边上一样。
在剧烈的让人难以呼吸的疼痛中,他看到了小哥焦急的面容。
时北航忽然扯扯嘴角笑了,他第一次见到一向冷静的小哥露出这副表情。哪怕是妹妹那么生死攸关的时刻,小哥也会因为司空见惯而冷静处理,流露出的只有忧愁。而现在,那确确实实是焦急,是担心,是真切的在乎。
而章勋在看见小崽子露出诡异一笑后,反而抓住了他的手,关切地问:“摔到脑袋了?”
时北航没有力气说话,翻了个白眼。
“看来真有点儿。”章勋了然地坐了回去。
敢对着他小哥翻白眼,绝对是脑子摔坏了。
时北航只记得自己被一路推进了医院的走廊里,各种七拐八拐后进了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灯光刺眼的房间。一群白大褂围着他脱他的衣服,又把他从这张窄床翻到了另一张冰冷的窄床上,冷得他一哆嗦。
然后他又被推走了,一个戴着绿色口罩的大夫弹了弹手中巨粗,粗如给牛打针的一个大针管,对他说:“放松哈,就一下。”
“大夫轻点儿,我怕疼!”他用尽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一针扎下去,他瞪大了眼睛。
再恢复意识时,时北航感觉自己的大脑麻酥酥的,全都是麻醉药的味道。身体也像需要重新唤醒一样酸麻。
睁开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开机的仿生人。
……但是仿生人应该不会嗓子干得冒烟儿吧?他此刻的喉咙像是刚被人塞了一把来自卡特拉玛干沙漠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