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悬空的双手开始颤动。
要不要……寻求一下老板的帮助?他需要……他需要这个,哪怕没有钱,哪怕只是有一线机会。
但是说出来的话……
“我有个……我有个对象,他今年高考,刚查完分。”
“这不好事吗,考得怎么样?”
“考得很好,669分。”
“卧槽!这么高!”老板发出了由衷的惊叹,“能考清北了吧?”
“看位次应该还没到……但即使不是清北,也能考上北京很好的学校。”章勋说着,复又开始继续整理起酒瓶来。
老板第一次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高中辍学的酒保与北京高材生的恋爱故事,拉到小说里都会被人嫌弃俗套。可它偏偏以这样世俗的方式发生了。
时北航是个天才,又有着父母从小保驾护航的珍贵教育资源——他所拥有的机会,就像大海上的游轮,游轮里有餐厅,有服务生,有救生圈,还有发电机。而不是像章勋这样在小舟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后来小舟上的妹妹跌入了大海,妈妈寻求了救援,只剩他一个人躺在舟里望着天空,已经忘记了划船的姿势,以及自己还有没有划船的力气。终有一天,当暴风雨再次来临时,这一木小舟会被风雨掀翻,沉入大海。
“你想去北京?”老板问他。
章勋迟疑了一个呼吸后,承认了:“……嗯。”
“小章,你要走了?”老板不敢置信地轻声问,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舍不得。
章勋感觉自己的心脏揪疼了一下,他低垂下头:“……也许。我也不知道,我不确定。”
老板也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在叹气。
“我发现啊,你真是,跟我年轻那会儿太像了,”老板走到他身旁,蹲下来跟他一起收拾起酒箱,“你太适合当我儿子了。”
章勋笑了出来,无奈地摇摇头。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父亲。
“我吧,没有儿子,只有一个闺女,打紧得很,从小宠着,干什么都惯着她。她不爱读书,早早就跑出去了……现在人就搁北京生活呢,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老板,我……”
“哎,别误会!我可没打算真把我宝贝姑娘介绍给你。”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只是你说要去北京,她就在北京开了家……也不能说是酒吧吧,他们年轻人喜欢的,那个叫……叫什么来着?什么后……后母?”
“啊?”
“就那什么,后母吧。”
“您说的是……家庭酒吧?homebar?”
“哦哦哦对对对!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我老啦,啥也听不明白了。”
章勋笑了笑:“哪有,我也是才知道的。”
“哎,你也不用忽悠我,我啥都明白,”老板摆摆手,掏出手机一边捅咕着一边说,“她就总嫌我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我早就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啦。”
章勋忽然感觉心里一阵酸涩,别过头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为什么老板总是爱找他们几个店里打杂的年轻人聊天,明白为什么自己屡屡请假老板还是没有扣过他工资,还愿意在他最难的时候给他两三倍的工资,甚至同意了提前预支。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老板,其实我很希望您就是……”
“找到了!推给你啦。”老板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按了两下后抬起头看向他,“嗯?你说什么?”
“我……”章勋看着重新对视上的老板疲老的双眼,那点儿决心与勇气似乎只是一个刚吹进了一口气的气球,刚撒手就散瘪了,“我说,谢谢您,谢谢您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老板看着他,叹出了第三口气:“来,起来。”
章勋与他一同站起来。
下一秒,他感受到了一个坚实的拥抱。
那是他前二十一年以来,一直渴望的一个缺席者的拥抱——那是来自父亲的拥抱。宽阔的臂膀,沉重而有力地箍着他。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一个拥抱,幻想过它会是怎样的感觉。以至于这一刻,他的心脏狂跳。可这样一个陌生的拥抱,却让他结结实实想起了“爸爸”这个陌生的词——这个他十几年都未曾再叫过的称呼,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存在。
那一刻,他忽然好想好想脱口而出一声“爸”,哪怕是轻轻的,哪怕老板没能听见,又或者哪怕只是让老板开心一瞬间,他知道他一定会说:“你叫我什么?再叫一遍?”然后他就再叫一遍,老板就会喜笑逐开,说着:“哎!好儿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干儿子了!”
多么美好的画面,多么美好的期望。
可正是因为太过美好,他更加不敢草率地将那句话宣之于口,因为他就要像老板的女儿那样,早早地离开他,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背井离乡地生活。他不忍心在建立了深刻的情感链接后再将老人一个人留在这座东北小城里。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不会有悲恸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