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四卯时,镇西“墨香书斋”的木门刚卸下门板,老板楚墨白就猫腰钻进后堂。
他摘下浆洗得发白的圆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望着墙角那口裹着红布的榆木书箱直搓手。
箱底压着三卷秘本——《百草经残卷》是他花三年从南境老医倌手里换的,《云门剑谱》是上个月收破落户旧书时翻出来的,最底下那本《小周天引气诀》更绝,封皮都磨得见了竹纤维,却是前朝散修手录。
“该送了。”楚墨白摸了摸书箱上的铜锁,锁扣上还留着他前日擦油的指痕。
自大道宗开宗以来,药庐的小丫头教他认过草,演武场的小子帮他搬过书,前日基础大比时,他挤在看台上瞧着外门弟子用柔劲卸力,突然就想起书箱里的宝贝——“这么好的东西,该让更多人见着。”
辰时三刻,楚墨白抱着书箱爬上青秀山。山路上落了层薄霜,他走得慢,靛青长衫下摆沾了草屑,额角却冒了细汗。
转过映山红丛,藏书阁的飞檐便露了出来——那是栋竹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檐下悬着块“藏真”木匾,是林子豪亲手写的,墨迹里还凝着几分灵气。
顾长河正蹲在阁前给新栽的松树苗培土,抬头见着人:“墨白老弟?
这箱子...”
“顾伯您瞧。”楚墨白把书箱搁在青石板上,掀开红布时手都在抖,“《百草经》能补药庐的谱,《云门剑谱》适合剑修,还有这《小周天引气诀》,外门弟子打基础正用得着。”
他指尖抚过卷首的虫蛀痕迹,“我留着也是压箱底,不如给宗里。”
顾长河伸手要接,袖口却被人拽住。林子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道袍下摆沾着灵草园的泥土——他方才正给蓝星草浇水。
“我来。”他弯腰抱起书箱,箱底的重量让他微怔,“墨白兄这是要帮咱们填满第三层?”
“第三层?”楚墨白顺着林子豪的目光望过去。
藏书阁共三层,一层放入门心法,二层是各脉精要,第三层还空着大半,窗台上落了层薄灰。
他喉头动了动,突然想起自己书斋里那排蒙尘的古籍,“若宗里不嫌弃,下月我再寻些...再寻些。”
林子豪没接话,抱着书箱往阁里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照进来,檀木书架泛着暖光。
他将三卷秘本轻轻搁在第三层正中央,《太初经》在怀里微微发烫——金纹正顺着袖管往手背爬,像是在给秘本描金边。
变故起于未时。
林子豪刚在藏书阁西窗的竹榻上坐下,就听见楼下传来喝骂声。
他探头望去,三个灰袍修士正堵着门,为首的高个子腰间挂着串铜铃,说话时叮当作响:“把方才那箱书交出来!”
顾长河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给松树苗浇水的铜瓢:“几位是哪座山的?
我大道宗收书向来光明正大。”
“苍梧派陆九。”高个子拇指蹭了蹭腰间铜铃,“那《云门剑谱》是我苍梧故友之物,三年前被个书贩子偷了去。”
他斜眼扫过楚墨白,“你说,是不是你?”
楚墨白退到廊柱后,圆框眼镜滑到鼻尖:“我...我是从扬州周记书铺收的,有字据...”
“字据?”陆九突然发难,手掌裹挟着风刃劈向楚墨白。
林子豪刚要动,却见外门弟子李长空扑了过去——这小子是猎户出身,反应极快,用后背硬接了那掌。
“噗!”李长空撞在廊柱上,嘴角溢出血沫。
楚墨白的书箱被掀翻,《云门剑谱》啪嗒掉在泥地里,封皮沾了草汁。
“李兄弟!”染坊小菊从阁里冲出来,想扶人却又不敢碰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