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湛和季连云俱是沉默。
许久后,陆昭昭开口:“好,等来年。”
酒醉沉欢,大梦一场。
翌日,顾九娘说萧湛的伤势已好,这里再没有用的到她的地方,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洛桑儿本想劝顾九娘留下,被陆昭昭阻止了。
她看着那道袅袅远去的背影,只道:“让她去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过的那道心劫。”
洛桑儿闻言怔了一怔,垂眸不再说话。
送走顾九娘后,陆昭昭刚回到房间,便被萧湛从身后抱住,“你在想什么,昭昭?”
陆昭昭笑着回头看他:“九娘走了难免有点伤感,怎么了?”
萧湛皱眉,只是执着道:“我觉得你有事瞒我,你想报仇,我会帮你,不许你……”
陆昭昭凑过去,主动吻了吻他的唇:“你什么时候这么敏感了,我是想报仇,可你也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连靠近季山河都不行,更何况问出当年的真相杀了他,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萧湛盯着眼前女子的眸子,他知道她一定没说实话,可看着她巧笑倩兮的眸子,他却无法说出更多的话来。
他还来不及思考,陆昭昭柔软的唇已经压了上来,他的呼吸一顿,被她勾着,情不自禁地回应她,疯狂地亲吻着她。
十年光阴,衍生出多少贪心和不足,想要占据她的手脚,想要吞并她的血肉,想要彻彻底底的融为一体。
屋中的气息越发靡丽炙热,阳光透过窗户长长地漏进来,照出斑驳的光影,或许彼此心知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不会太久,谁都没有喊停。
仿若飞蛾扑火,要把所有的深情,遗憾,离别都在浴火之中焚烧殆尽。
欲海滔天,抵死缠绵。
直到两人精疲力尽,依偎在彼此怀里,静静看着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飘来落雨之声,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落在地上,落在心上。
“下雨了,”陆昭昭轻轻开口。
“嗯,”萧湛应道,手上却愈发拥紧了他。
陆昭昭轻笑道:“堂堂夜渊魔君,怎么越来越像个小孩了。”
萧湛将下巴抵在陆昭昭的头上,蹭了蹭,嗓音微哑:“昭昭,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萧湛。”
“这个世上,我谁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你要报仇,我帮你报,你要杀谁,我帮你杀。”
陆昭昭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那如果我要杀的人是你呢?”
萧湛低低笑道,亲吻她柔软的发,说:“那我就亲手把我的命给你。”
他说的平静,却难掩其中的病态疯狂。
陆昭昭心中颤动,听着窗外的雨声,良久无声。
两人睡了好长时间,再起来的时候,夜色竟已渐渐转沉。
陆昭昭和萧湛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才走出屋子。
在廊下就碰见笑嘻嘻的洛桑儿:“刚想找你们呢,怎么一天都不见人影,莫不是一直在屋子里……”
陆昭昭掩住她的唇,有些不好意思:“别说了。”
洛桑儿咯咯笑道:“好了,知道你面子薄,不开你玩笑了,今天十五镇上有月朝集市,想找你们一起去逛逛。”
陆昭昭有点迟疑,萧湛一直在院中养伤,他们在这儿呆了那么久,还没去过镇上,她怕季氏的人还在外面找他们。
“放心,用我上次的易容装备,给萧大哥的银发遮住,不会认出来的,”洛桑儿笑着说道。
季连云此时也穿戴好走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杏花树下微微含笑看着他们。
陆昭昭终于还是点点头。
四个人乔装了一番才去了镇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叫卖声吆喝声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陆昭昭的兴致也渐渐高涨了起来。
她和洛桑儿拉着彼此的手,一会儿玩猜谜,一会儿玩投壶,看到新奇漂亮的东西,便在摊前流连忘返。
季连云和萧湛走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
季连云的眸光微微闪动,说:“如果没有遇见你,你说,陆昭昭会不会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不用经历阴谋,追杀,背叛,灭门之痛。那个时候,陆旻秋和季氏联姻,一定知道琉璃愿珠的事再瞒不下去,终究会害了她,所以才想寻求季氏的庇护。”他微微转眸,看向萧湛那张在灯火下明暗变幻的脸道:“你说,如果当时她嫁给了我,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萧湛没有开口,只是冰冷地回视他。
他的眸光似雪,浑身的杀意和戾气席卷着铺向季连云。
这个一贯温润如玉的男子,此刻依旧微微笑着,毫不示弱地和萧湛对视着。
温良的面孔下暗藏杀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对峙的杀意感染,顷刻寂静下来。
“你们快来看啊,有皮影戏,”陆昭昭和洛桑儿此时兴奋地朝他们招手。
两个同样美丽的女子,眼神灵动,笑靥如花,仿佛刹那间打破黑暗的光束,悄无声息地破坏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季连云率先收回目光,举步向前:“走吧,难得出来一趟,莫要让他们等急了。”
陆昭昭挽着萧湛的手,找了位置坐下来。洛桑儿和季连云坐在他们身侧。
台上光影变幻,上演的是一出武松打虎的戏码。陆昭昭很少看这人间的戏,此刻看得津津有味。
萧湛却没有关注台上,他的一双眼中只有她,也只看得到她。
陆昭昭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掐了掐他的手心,小声说:“你怎么不看戏?”
萧湛静静地看着她,光影的斑斓落在她的脸上,衬托得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陆昭昭,你后悔吗?”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陆昭昭却听懂了。
她仰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前的男子曾在最肮脏混乱的尘世中倾轧中过活,曾经在阴谋诡计鬼蜮人心中筹谋算计,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睥睨人世,也曾经杀伐决断冷酷偏执,可如今他从那高高的王座上落到了烟火气满满的凡尘之中,温柔而明亮,她缓声开口,“从不。”
两个字,简简单单,却铭肌镂骨,百挠穿心。
说完,她转过头,继续看戏,光影沉默地变幻着。
她的心疼得撕心裂肺,却又憋得无法言说,眼泪终是忍不住,灼烧着眼眶,在脸上落下长长的一串。
一场戏散,四人又随着人流涌动往河边走去。
“月朝集市,还要放孔明灯,”洛桑儿解释着。
河的两岸已经摆放了许多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挂着灯笼。
陆昭昭想起了那一年在越州的天鸢节,这些灯笼自然比不上越州的精致华美,可其中寄托的寓意却是一样的。
她望着河岸两边提着灯笼的一张张面孔,再苦再难,依然是充满希望的。
好似人间情爱,伤透再伤,却依然浇不灭开在心头的那朵花。
这时,洛桑儿已经伸手取下了几只灯笼,一人一只递了过来:“我们也一起放吧。”
陆昭昭接过,她捧着灯笼愣神很久,这才缓缓松手。
孔明灯随着她的动作缓缓上升。
洛桑儿在旁边诧异道:“昭昭,你不许愿了吗?”
陆昭昭仰头望着漆黑天际的点点明灯,怅然道:“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有没有命运一说呢,倘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这愿许和不许又有什么区别吗?”
洛桑儿一愣,看着陆昭昭竟是不能言语。
良久,她才垂眸认认真真将心愿塞入灯内,道:“或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我的这一颗心终归还是可以凭自己做主的。”
说完,她一扬手,明灯随风缓缓飞升。
季连云站在她身侧的阴影之中,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萧湛忽然出声:“昭昭。”
陆昭昭转眸,也就在那一刹那,整个河岸两边的明灯全被巨大的灵力裹挟着升上高空。
数千盏明灯一齐四散,河岸两边一阵哗然。
陆昭昭在一片灯火喧嚣之中,听他开口:“昭昭,我以数千明灯,仅许一愿。”
“愿,一切皆如你所愿。”
漫天灯火下,陆昭昭忽然不敢再看他,只是猛地扑进他怀里。
这红尘一渡,你我皆是无悔。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撕碎这安宁喜乐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