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即使是梦,对陆昭昭来说也是真实发生的事。
她想起和萧湛在山顶雪屋做的事,顿时羞红了脸。
洛桑儿轻扯陆昭昭衣袖,递给她一个老实交代的眼神,陆昭昭只能装作不知道洛桑儿什么意思。
季连云默默看在眼底,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淡。
几人回到镇上后,九姑娘似乎并不意外陆昭昭摘回了三生花。
她将三生花细细碾磨成粉,然后调配到药汁里,再敷到萧湛眼睛上,末了,又给萧湛的眼睛系上一根黑色缎带。
“三生花的药效因人而异,所以复明的时间也会有所不同,短则十日,慢则月余,这段时间暂不可将缎带拿下,等眼睛能慢慢感知外界的光线后,那时可将缎带摘下。”
九姑娘说完,陆昭昭难掩心中的激动和喜悦,又连忙追着九姑娘细细问各种注意事项。
九姑娘含笑看着眼前的人,小姑娘眼里蕴着无尽的欢喜和笑意,像是最灿烂的那抹朝阳。
她不禁也微微一笑。
陆昭昭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她看了看九姑娘,还是开口问道:“九姑娘,你是不是知道那上面有问心咒?”
九姑娘神情似是有些怅然,许久才说道:“那咒是花如许死时最后留下的,她跟我师父生生错过结局惨烈,所以她用她的心头血种下那一朵三生花,又留下问心之咒。”
“她可能希望这世上有情人再不要错过吧,”陆昭昭感伤道。
九姑娘却只是淡淡一笑:“那些故事都过去了,这个江湖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知道九姑娘不愿再提旧事,陆昭昭便不再多问。
她回头去找萧湛,打算再把九姑娘说的跟萧湛复述一遍,走到屋前的时候发现洛桑儿和季连云已经离开,屋内只有萧湛和元宝。
萧湛不知在和元宝说些什么,神情冷肃,而元宝则微微俯身,表情也有几分肃穆。
听到陆昭昭的声音,萧湛转过头,神情柔和下来,元宝也恢复笑意,把房间留给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陆昭昭好奇地问。
萧湛伸出手去,陆昭昭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
“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罢了,”他的语气很淡,可面上的表情却因为她而柔和下来。
陆昭昭也不追问,她很高兴,双眼亮晶晶的。
萧湛要复明了,等她取出琉璃愿珠,她和他就可以江河湖海,飒踏天涯。
萧湛顺着她的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将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嗅着她发间清香。
他听她絮絮叨叨说着九姑娘嘱咐她的话,又听她快乐满足地说着对未来的畅想,觉得一颗心又软又胀,像是在温暖的水里泡着。
初尝美好的渴望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他低下头,从她的发一点点吻下来,描摹她的眉眼,寻找她的唇。
陆昭昭在他的怀里情不自禁地轻颤,在生死之巅的时候她急着帮他解咒,亦没有旁人在,而此时此刻白天,她和他都无比清醒,元宝,洛桑儿,季连云随时都有可能进来。
她想推开他,可被他吻着,她浑身上下都软得不行,像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吻可以这样缠绵而漫长。
吻累了,她靠在他的胸膛,听着属于彼此的心跳声。
这是她的少年,她喜欢的少年。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温温的,抚过他系了缎带的眉眼。
“萧湛,我会让你知道,这个尘世虽然有很多不堪的,污浊的,黑暗的一面,但也有很多快乐的,温暖的,良善的一面,我会让你知道看见这个尘世,很值得。”
她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说着,眼睛里尽是化不开的情意。
她知道他曾经遭受过不公和苦难,每一步走来都不容易。
可从今往后不会了。
她会一直陪着他。
萧湛的心蓦地剧烈一痛。
身前的少女如此的灿烂美好,如此的温暖澄澈。
而他身处黑暗之中,满手血腥,他真得能够伸手握住这一份美好吗?
是不是她也会像他生命中曾苦苦追寻的,曾求而不得的一样,最终只是奢望。
想到这里,他用力地抱紧她,心中似悲似苦,只想把此刻的这一份温暖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日暮时分,九姑娘来跟大家说,镇上幸存的百姓会举办一个仪式,悼念这场劫难中逝去的人们。
陆昭昭五人在夜色降临时来到忘川河边,忘川河是镇上一条不宽的河,此时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不时有低低的,隐忍的啜泣声传来。
九姑娘一身白衣,临水而立,眸含轻愁,看见他们,将折好的纸船和烛台交予五人。
陆昭昭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些死去的人是这些人的亲人,朋友,爱人,子女。
死别之痛,要如何安慰。
从此碧落黄泉,生生世世,再寻不到。
风中的悲鸣声,呜咽声越来越大了,百姓们将点着烛火的纸船小心翼翼放入河中。
不宽的河面上,飘满了盈盈烛光,白色的船只盛着沉垫垫的思念和哀恸,顺水而下。
五人皆是沉默伫立,遥遥望着那些越飘越远的白色小船。
“希望从此以后江湖的那些腥风血雨不要再连累这些无辜百姓了,”良久,季连云低声说道。
洛桑儿:“嗯,希望这些百姓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夜风掀起陆昭昭的发丝,她久久看着渺渺远去的河水,看着这些尘世中飘摇的点点烛火,唯有沉默。
经历过那么多以后,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她明白只要身处江湖一天,血腥纷争永不停止,权力厮杀永不停歇。
她只希望能和心爱之人,散淡红尘,逍遥自在。
情不自禁地,她悄悄挪了一步,握住了萧湛垂落在身侧的手。
萧湛的手很冷,甚至比这冰雪更冷。
她抖了一抖,可下一秒萧湛已经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的手骨捏碎似的。
陆昭昭不解,可还是忍着疼痛,安安静静地任他握着,等他平静下来。
五人放完纸船后心情都有点沉重,洛桑儿心里堵的慌,提议道:“我们一起喝酒吧。”
陆昭昭点点头。
季连云道:“好,”温润如玉的修士,此刻眼眶也微微泛红。
很快,几人从百姓家里买了几大坛储藏的酒,一人一坛抱着跃到屋顶上喝。
人间的屋顶,星月黯淡,萧瑟寂寥,唯有冷风不息,袅袅地将远方哭声吹送而来。
几人沉默地喝了几口,季连云忍不住仰天长啸几声,直到精疲力尽,才方觉心中的压抑稍减。
陆昭昭的眼中也有泪光闪烁,她吸吸鼻子,开始轻声吟唱起来。
那是一曲宛转悠扬的越州小调,祭魂安神,有人去世时,百姓们会唱着这首歌送魂魄往生。
“归去来兮,有魂安兮——”
萧湛手腕一转,玄杖在他手中翻成萧,悠扬送至天际。
君桑儿忍不住也随着陆昭昭哼唱起来。
元宝在一旁轻轻地打着节奏,而季连云只是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酒,望着远方。
一曲毕,静默良久。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下雪了。”
大家才发现这黄泉镇居然又开始飘起大雪,洁白的雪花簌簌落下,似要将一切的伤痛,悲哀,痛苦都全部掩埋。
酒喝完了,五个人把酒坛一摔,仰躺在屋顶之上,任雪花落在他们的脸上。
一场雪洗尽天地污浊。
他们就这样躺在天地之中,躺在大雪之中,身上很冷,可心是热的,血还是热的。
夜还很深,可再黑的夜也终将会过去,不是吗?
陆昭昭率先跳下屋檐,仰头大声喊道:“我们来堆雪人吧。”
洛桑儿也清喝一声:“好。”
然后是萧湛,元宝,季连云一个个跳落。
他们开始用庭院的积雪堆雪人。
萧湛从没堆过雪人甚至是看过,他站在院中一时茫然。
陆昭昭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握住他的大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将雪人堆起。
不知不觉中,雪停了,晨曦露出一抹曙光。
尘世洁白一片,宛若初生。
五个雪人伫立在庭院中,石头嵌的眼睛,木枝做的嘴巴鼻子,神情各异,滑稽可爱。
九姑娘背着包袱,踏着晨光出来时,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五个洁白的雪人,还有累了的,坐在屋檐下休息的五个少年少女。
“九姑娘,你要走吗?”陆昭昭惊道,起身想要挽留她。
她却摆手,俯身向他们行了一礼,盈盈一笑:“不必送我,我在此处心愿已了,更愿踏遍江湖,行医救世,完成我师父的遗愿。”
“从此山高水长,江湖再见。”
说完,她盈盈转身,素淡衣裙划过门扉,终是消失不见。
陆昭昭站在原地,心中一阵怅然。
可她知道,她还有要做的事,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厉啸,一只通体雪白的鹰疾飞而下,落在季连云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