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昭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萧湛又携着她一跃而起,坐到了塔顶上。
此时,他们离地已经有数丈远,仰头望去月亮仿佛近在咫尺,手一伸就能够到,而低头则可以俯视整个小镇,银色的月光照在瓦片之上,层层叠叠,银光凌凌,如同海浪一般。
“真美,”陆昭昭不禁感叹道,“要是有酒就好了。”
美是美,可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夜风呼呼吹过,还是有些冷的,陆昭昭不禁缩了缩脖子。
身旁的萧湛注意到,捏了个诀,为陆昭昭设了个挡风的结界。
人都是贪恋温暖的。
他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不是他的生辰,那一刻金枝玉叶的少女亲手做的面,暖了他的胃也暖了他的心。
就像一直漂泊孤独的人,有一天突然发现也会有人时时刻刻把他的点滴放在心上。
他想,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陆昭昭身上的琉璃愿珠,而且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不管这东西是一碗面还是一份恩情。
陆昭昭不冷了,笑得开心极了,她双脚轻晃,轻轻哼着小曲。
萧湛将玄杖变幻成萧的模样,放在嘴边和着她的小曲吹奏。
萧声婉转悠扬,脉脉含情,哀而不伤,极是动听。
陆昭昭干脆不唱了,只专心听他吹奏。
少年一张俊美至极的侧脸,纤长睫毛下漆黑的双眸,仿佛广袤无垠的夜空可以包容下一切。
陆昭昭不由地轻轻开口:“萧湛,有你真好。”
少年垂着的睫毛颤了颤,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茫然和恐惧。
身边的少女如此单纯可爱,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一切,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恶魔后,是不是只会憎恨厌恶他。
那一夜月光皎洁,大地宁静,少年和少女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聊天,直到少女困顿得靠在萧湛肩头沉沉睡去,萧湛方才离去。
元宝喝了几符药后渐渐好起来,很快就能下床走动,再修养几日他们就可以离开平安镇,继续南下。
小翠这几天都没怎么出现,神神秘秘的,偶然打个照面陆昭昭突然发现小翠好像变了一些,整个人变美了,气质也变得不太一样。
她跟小翠打招呼,可小翠却总是低头不愿多说。
这天小翠突然来找她,“陆姐姐,你那天带回来的灯笼好美,能不能陪我去买一只?”
小翠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陆昭昭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看着小翠缓慢点了下头:“好啊。”
跟着小翠出门时,她多留了个心眼,在传音铃上轻点了几下,一丝灵力灌输到铃铛上。
她跟在小翠身后,悄悄打量她,发现小翠身姿不知何时婀娜了许多,走起路来居然有袅袅婷婷之感。
此刻正是夜幕初临,街上没什么人,走了一段路便能看见不远处的灯笼铺子,灯火惶惶中,各式各样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在静夜时分看去宛若灯海,有一种诡异而凄清的美感。
陆昭昭本来掩在袖中的手正暗暗捏诀,可当她仰头望见这萤萤灯火时居然有一刹那的晃神。
然后下一秒她发现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了。
可她的躯体却还在跟着小翠移动,她被困在自己的躯体里,灵魂和躯体分开。
而当她一脚跨入灯笼铺中,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无数的灯笼被高高挂在庭院之中,那些灯笼精巧别致,随风轻轻摆动。灯火的映衬之下可以看清灯笼里面赫然是一颗颗的人头。
陆昭昭想惊骇尖叫,可惜她的魂魄被禁锢,叫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灯火渺渺的庭院中伫立一人,正是那日见着的白衣男子。
他手执一盏灯笼,朝她遥遥望来,如冰似雪的面容上只剩苍白的冷酷。
小翠见到他后激动地大喊:“她就是你之前点灯之人,你说她身边之人灵力太强无法靠近,我现在把她带出来了,你要遵守承诺。”
白衣男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好。”
“那还等什么,你说你的笔能让任何人变幻容貌,赶快让我变美,”小翠似乎想到自己马上就可以变美了,越说越兴奋,脸上满是憧憬之色。
“呵呵,这么丑的皮囊,段郎,还是毁了吧,省的脏你我的眼,”却有一道清悦动听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声音一女子从屋内袅袅婷婷而来。
“你是谁?!”小翠怒道。
可惜这个“谁”却戛然而止,下一秒小翠脑袋突然掉在了地上,她的嘴还微微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状态。
白衣男子神情淡漠,他执笔之手一挥,小翠的尸体腾地燃起火焰,眨眼间便成了灰烬,而男子手中的灯笼已经赫然变成了小翠的头颅,白衣男子随手一挥,灯笼便高高抛起,和无数的人头挂在了一起,随风摆动。
那女子走向陆昭昭,眼神既痴迷又癫狂:“多么纯净美好的一张脸,马上就要是我的了,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一张完全称心的脸。”
女子的容颜美丽,可一说话一做表情,那张脸就有着明显的僵硬感,就仿佛只是在骨肉之外披了一张皮一样。
女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抚上陆昭昭的脸,长而尖锐的指甲轻轻刮过她的肌肤,那沉醉的表情仿佛在摸上好的瓷器,陆昭昭没有触感,可看见那女人的神情仍然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段郎,动手吧。”
那名叫段郎的男子轻咳几声,却并没有动作。
女子愤怒地扭头,“你还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动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也觉得她美,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嫌弃我丑?!”
女子疯狂地吼叫道,一边说一边用手急急地去碰自己的脸,“没关系没关系,这张脸你不满意,我就再换一张,她的脸你喜欢吧,只要我换成她的脸,你就还会像以前一样爱我对不对?!”
白衣男子淡漠的容颜终于如碎裂的冰块般,流露出一丝痛楚,“楚楚,收手吧……我说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爱你。”
楚楚听男子这样说却陡地冷静下来,她伸手掐住陆昭昭的脸,一字一句冷酷道:“既然你说你爱我,就帮我把她的脸扒下来,每一丝每一寸我都要放到我的身上,别忘了你的承诺,你说会将我毁去的容颜还给我。”
楚楚说完,男子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似乎要将整个心肝脾肺全都咳出来。
良久,他才止住咳,缓缓直起腰,喘息说道:“楚楚,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好不好,换了她的脸之后你就跟我一起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回不昼山去好不好?”
楚楚却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端详着陆昭昭的脸,急不可耐道:“等我找到合适的脸,我自然会和你回去,快将她的脸皮拨给我。”
段郎面上的哀伤一闪而过,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成最初的淡漠。
他执笔的手轻轻举起——
“不要啊,”陆昭昭在心底疯狂地呐喊,这对男女居然是喜欢扒皮的变态。
也不知这叫段郎的男子使了什么妖术,她此刻半分不能动弹,难道她真的要亲眼看见自己被扒了皮,头颅还被做成灯笼挂起来天天被这对变态男女欣赏把玩。
陆昭昭闭上眼,可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来临。
相反,那男子沉声说道:“有人闯进来了。”
陆昭昭睁开眼,看见萧湛已如天神降临般伫立在庭院中央。
他玄色的衣袍随风而动,神情冰冷素杀,宛若上古的神邸杀伐浴血而来。
“陆昭昭在哪里?把她交出来。”
“既然你来了,就别想再出这间院子了,”楚楚冷笑道,“段郎,杀了他。”
话音落,白衣男子已经执笔一挥,一条火龙猛地袭向萧湛。
萧湛玄杖挥洒,一边和火龙缠斗,一边高声叫道:“陆昭昭?”
陆昭昭焦急万分,可她现在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干瞪眼看着。
萧湛听不见陆昭昭回应,不清楚她现在状况,便不敢贸然出手,只是一边与火龙缠斗,一边侧耳探查。
白衣男子发现萧湛双目不便,执笔一扫,无数灯笼应风而动,敲打在一起,发出响声,干扰萧湛的判断。
陆昭昭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她聚起灵力,妄图突破下在身上的禁锢。
楚楚轻轻在她耳边低语,唇边闪烁着恶毒的笑意:“没用的,段郎下的禁制咒没人能解开,你那郎君到是挺俏的,可惜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