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正因如此,他暂时还受制于规则,不敢彻底撕破脸。
她手腕一翻,一道寒光闪过。
那柄在鬼哭岭捡来的锈蚀铁剑出现在手中。
她足尖轻点,再次跃上横枝,这次动作干脆利落。剑锋精准地划过绳索。
“噗噗”几声轻响,坚韧的枯藤应声而断。
失去束缚的力量让子墨的身体猛地一晃,几乎从树上栽落。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手腕和脚踝处火辣辣的刺痛提醒着他方才的屈辱。
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上所有狰狞的表情,只余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
“此地虽险,但水源尚存,屋舍亦算完整。”姬圆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树上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跳下树,站在下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那座黑洞洞的城门,月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先生一路劳顿,不如随我进城,寻一处干净屋舍,休整沐浴,再议后程?”
进城?
子墨猛地抬起头,被长发遮掩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着淬毒般的寒光。他看着那座刚刚被这女人血洗过的死城,看着城门后那条仿佛通往地狱的黑暗甬道。
【进城?好!很好!】
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既然你自寻死路,主动踏入这魔域的核心……本座便成全你!】
这城中,并非只有低等的饿殍。
在更深的地底,还沉睡着这“噬心狱”真正的小头目,一头被魔气侵蚀、由他这具“Boss”身份统御的、近乎癫狂的“地穴蠕行魔”!
那东西虽被规则压制,灵智混沌,但力量极其强横,且对他这“主人”的气息有着本能的臣服!
【待我寻机会,以龙血为引,唤醒那地穴中的蠢物……】
子墨心中杀意翻腾,面上却强行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感激”,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颤抖:“多……多谢姑娘……姑娘大恩,小生……没齿难忘……”
他扶着树干,动作“艰难”地滑下树,脚步虚浮地走向姬圆,走向那座散发着浓郁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城门。
姬圆看着子墨“顺从”地走来,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她自然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中一闪而逝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引狼入室?不,是请君入瓮。
她主动伸出手,看似自然地拉住了子墨冰凉的手腕,那刚刚才被绳索勒出红痕的地方。指尖感受到他皮肤下瞬间的僵硬和压抑的颤抖。
“先生小心脚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力道却不容拒绝,牵着他,如同牵着一件珍贵的、却又极度危险的战利品,一步步踏入了城门那巨大的阴影之中。
城内,死寂得可怕。
月光勉强照亮了残破的街道。
倒塌的房屋,墙上溅满了早已凝固发黑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尸体堆积发酵的腐臭。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街道两旁,随处可见姿态扭曲、被精准切断关节或破坏神经中枢的饿殍尸体!
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扑击或巡逻的姿态,僵硬地凝固在月光下。
子墨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心中寒意更甚。
这女人……下手又快又狠,精准得令人发指!
她一人一剑,竟真在短短时间内肃清了整座城的威胁!
姬圆却恍若未觉,拉着子墨,如同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她指着不远处一栋相对完好的石屋:“那间屋子尚可,内有水井。先生可先去清洗一番,去去晦气。”
子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石屋的门窗洞开,里面黑黢黢的。
他强忍着甩开姬圆手的冲动,低声道:“……有劳姑娘。” 他现在急需独处,急需联系地底那个蠢物!
姬圆松开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交接。“先生自便。” 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那扇被撞得歪斜、几乎要从门框上掉下来的巨大城门,以及周围残破不堪的城墙。“此地还需加固一二,以防宵小。”
她说着,便径直走向城门方向,仿佛对子墨接下来的行动毫不关心。
子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立刻闪身进了那间石屋。屋内果然有一口深井,井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他无心沐浴,快步走到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的杀意。指尖在手腕的勒痕处用力一划,一滴蕴含着磅礴龙威的金红色血珠沁了出来。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飞快地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扭曲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一股微弱却极其邪恶阴冷的波动,如同无形的涟漪,悄无声息地穿透厚重的地层,向着城池地底最深处蔓延而去……
【醒来……吾之仆从……】
子墨在心中低语,带着龙神独有的、命令式的灵魂波动。
【盛宴……即将开始……以入侵者之血肉……】
符文上的血珠瞬间被地面吸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印记。
做完这一切,子墨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疯狂杀意稍稍平复,被一种冰冷的、胜券在握的残忍所取代。
他走到井边,掬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方才树上那挥之不去的屈辱触感。
与此同时,城门处。
姬圆站在巨大的、布满爪痕的城门下。她没有立刻动手修理,而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姿态各异的饿殍尸体,最终定格在几具穿着破烂甲胄、体型格外高大的饿殍卫兵身上。
她走过去,动作干脆利落。锈剑挥出,精准地斩下它们扭曲变形的头颅。然后,她如同拾取最寻常的建材,一手拎起一颗狰狞的头颅,走到城门旁。
她将一颗头颅用力按进城门旁边一处被利爪掏空的墙洞中,位置恰好对准城外。另一颗则嵌入了城门内侧相对的位置。两颗头颅空洞的眼窝恰好形成一条监视城外的直线。
接着,她又拖过几具相对“完整”的饿殍尸体,将它们如同砌砖般,硬生生塞进了城墙几处巨大的裂缝里!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甚至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锈蚀刀剑,将这些“建材”牢牢钉死在墙体内!
月光下,加固后的城门显得更加狰狞。嵌在墙体里的饿殍头颅空洞地望着城外,如同最诡异的哨兵。裂缝中被强行填入的尸体肢体扭曲,构成了城墙的一部分,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姬圆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她刚刚完成的,并非用人尸骸加固城墙的恐怖工程,而只是修补了一处漏风的篱笆。
她侧耳倾听,城中深处,那间石屋的方向,隐隐传来细微的水声。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锈剑冰凉的剑脊,凤眸深处,一丝极淡的、狩猎般的锐光,一闪而逝。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