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诸，你的网格怎么没有打扫干净？今天下午领导就要过来了。”科长的声音不大，说起话来，嘴巴好像没有张开似的，过分平淡的语气反倒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

“我前几天问过主管……说自己的包干区里有较多工程遗留材料，该如何处理。主管回复说次日给我解决方案，但是第二天他没有……”

“所以你就不管了？”

“后面几天我刚好休息回家了，今天刚上班，想着上午去打扫一下的，结果就被您叫到生产科了……”

奚朔低着头，看到自己头上的马耳朵在地板上映出模糊的倒影。

“主管忘记了，你就要再问他呀。明知道下午领导来检查，上午才匆匆去打扫，你觉得这像话吗？”科长是个男人，他头上的牛角不知何时，已经被两只新长出的毛茸茸的耳朵代替。

“我现在去打扫……”

“不用了，已经有人去清理了。这件事算在你这个月的绩效考核上。”科长的脸也有些奇异的变化，那原本还算光洁毛发不是很多的脸，开始长出许许多多的金色的毛，说起话时，舌头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外吐。

奚朔走出生产科很远，脑子里还在回顾科长的变化。她在养猪厂上班一段日子了，过了实习期，已经成为了泰坦肉猪养育基地的一位正式职工。

养猪厂的工作自从更换设备，实现全自控后，基层员工的工作量有所减轻，所以总的来说，这是一份相对比较轻松的工作。智慧工厂的领导来检查的时候，科长就是这样和领导说的。领导点点头，在科长的陪同下，仔细地检查起产房区、保育区等各个区域来。

奚朔隐在角落，看着科长的脸异变得越来越明显。两只金色的耳朵耷拉下来，牛鼻子往回缩，变得短而小巧，而那只频频往吐的舌头直直地拖下来，垂在嘴外，活脱脱狗的模样。

科长引着领导，领导的脸在科长的狗脸面前显得异类，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普普通通的五官因为职位而倍显威严。

那是一张人的脸。

看到那张人脸的瞬间，奚朔想起了自己的满月酒。确切地说，是诸何在的满月酒。

“哎呦，真可爱呀。我们家那两个囡囡这么点大的时候……”

何临风和俞青蓝逗弄着自己这个晚来的侄外孙女，他们的两个孙女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何俞花寿终正寝的时候，何临风七十六，今年也不过七十八，但两年的时间在年轻人身上不明显，在老人身上却像是一座山临了风雪。

何临风和俞青蓝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许多，奚朔眨了眨眼，对他们露出一个笑容，两个老人乐得像孩子一样。

“她笑了她笑了，多好看一孩子！”

俞青蓝拿出了长命锁，挂在奚朔脖子上，奚朔看到老人身后一位位走来祝贺诸家的客人，一张张年轻的牛马脸，或牵着一只长满毛发眼里流露着贪婪欲望的小吞金兽。人脸在这无数张各异的兽脸中，显得那样稀少，他们通常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奚朔没想到居然在厂里看到这样一张人脸，还是年轻的人脸。

……

“吴哥再过两个月就要退休了。”签合同那天，老乐带着奚朔参观厂构筑物的时候，语气透着一股羡慕之意，“你知道那只出逃的泰坦肉猪是怎么‘销毁’的吗？”

奚朔摇头。

她被小吴送到何临风手中后就过起了比起前两世还算幸福的“猪生”，那只与她命运截然不同的泰坦肉猪，彼时尚未开窍才出生两个月的何俞花并不如何关心。

“一只肉猪对社会的价值，就在于它能成为食物给我们提供美味和营养。”

“一只不能吃的可能染有疯病的猪，在世上唯一的意义，就是烧作一团灰，不在世间留下痕迹。”

“小诸啊，我那时候工作机会多，你们现在年轻人，工作可不好找哦。这倒班工作要说辛苦也辛苦，说不辛苦也不辛苦，也不知道你能在这里熬多久。我家孩子也快毕业了，这工作还没有着落……”老乐欲言又止，但是言语中透露的焦虑又掩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