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似乎只是路过,在他们的注视中转身离开了。
弥山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皱着眉转头问星海:“刚才......”
他头还没完全转回来,手臂就被人极用力地扯住,像对方那边拉了过去。被攥住的地方传来快要嵌入骨髓的抓握感,远离心脏一端的肢体血管臌胀,在他的手臂上画出一道道青色的纹路。
“......!?你发什么疯!?”
弥山被扯了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星海的鼻子。
“......”星海无法解释他刚才产生的瞬间感觉。说是“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不如说是“好像曾经发生过这样的场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自上而下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不喜欢咒术,不喜欢生活在咒术界,不喜欢自己的这双眼睛,因为这些都是他无法自由决定的事情。
他不喜欢弥山,不想和他做兄弟。
谎言!你明明害怕得要死,一想到回头的时候见不到他就会害怕得想要流泪,如果不能确定牵引绳的另一端深深埋入他的骨血,连踏入自由世界的勇气都没有吧!?
说什么想要绝对的自由,想要绝对的掌控,不过是一个离不开他人、只有被永远追逐着才肯向前走的胆小鬼。
在见到那个女人的瞬间,曾经差一点失去对方的恐慌席卷了回来。
那个飘雪的冬日,躺在模糊世界中的人、耳边全是他痛苦的呻吟、刺鼻的血腥味染满了全身。
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并且唾弃自己的胆小与自我伪装。
“你必须一直跟在我后面,”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死也要。”
不然,他怎么能去到自由的地方?
——
弥山浑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捂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避开星海,他悄悄来到走廊,没有惊动任何人。
噩梦的内容就像昨天的午餐,他一时竟然也想不起来具体梦到了什么。这样的话,不就连到底是不是个噩梦都无法判断了吗......真是稀奇,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时间,也根本不记得拿手机,所以只能坐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仰头望着身后深海一样的夜空发呆。
他慢慢地数着星星,脑子里机械式地划过无数信息,术式反转、正极能量、明天的任务、禅院甚尔家小崽子的预产期、夏油杰的咒符、五条悟、水海道楼下的猫、领域展开、结界术……
星海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那怎么可能呢?只要是人,脑子里总会想些什么,大脑的运转有时不听自己的指挥,由一个概念联想到无数概念,所谓直觉和潜意识就是从中诞生的。
像这样难以入眠的夜晚,偶尔也有,但次数并不多。
在京都遇见的那个女人……他的大脑又带着他回到了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星海知道什么,但他不和弥山说。
弥山猜应该是和那个事故有关系。他的手覆盖住了自己的右半张脸,掌心的位置凹陷了下去,空荡荡的。
那个时候的痛苦,他已经不太记得了。
不过,星海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干劲,在咒术的修炼上肯花一些时间和心思。【仳】的最大术式范围来到了半径四十米,咒力操作也变得精细起来了,而且他显然比弥山更擅长结界术。
“领域......”
星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没有说话,坐在了他旁边。
弥山侧过头看他。
“这次要回收的是宿傩的手指。”星海把水瓶递给他,矿泉水冰凉的温度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弥山这个时候才发现有点渴。
他沉默地接过水瓶。
“宿傩这个名字最近似乎出现太多次了。”
京都校二年级的禅院回收的特级咒物就是宿傩的手指,她死在了这个任务中。交流会前指名星海的任务交给其他咒术师处理,他们大概是在交流会结束后大约一周左右才看到了那份报告。
“帐”内的普通人全部遇害,一名一级咒术师、两名二级咒术师死亡。从“帐”内的特级咒灵体内回收的依旧是宿傩的手指。
至于“帐”的设置者,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到。
有这些接二连三不断发生的事故,总监部似乎对用宿傩手指镇压诅咒的安全性提出了质疑,虽然阿依努咒术联盟那边坚称他们的封印不可能现在就开始衰弱,但各地宿傩手指的回收计划依旧被提上了日程。
水海道的那根不知道会被御三家还是高专的哪一方收走。
咒物不是某类物品的统一称呼,而是代表了除了蕴含诅咒的武器之外的“有说法的道具”,它们千奇百怪,有类似咒具似的武器,也有被施加了“停止生命活动,不能伤害人”这样的“束缚”的存在。这一类中最出名的大概就是咒胎九相图,它们是人类与咒灵的混血,是货真价实的生命体,在被施加了这样的“束缚”后,停止了生长,但也无法被破坏,成为了更像物品的存在。
宿傩手指也是同理,它虽然不是生命体,但“不能伤害人”换来的“无法被破坏”的束缚让它可以承担镇压诅咒的责任的同时,赋予了这类咒物另一种利用方式。
当人类吞下这类咒物之后,咒物中寄宿着的咒力的主人就能控制该人类的精神与肉|体,也就是受肉。弥山在五条家的书斋里见过关于多鲁布·拉克达瓦拉受肉的相关内容,这似乎是唯一一个留下书面记录的受肉|体。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受肉|体的存在似乎说明了灵魂、咒力、肉|体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只要这三者同时存在一部分,就能让人穿越时空,甚至在未来重获新生。
但是这种咒物的制作方式却没有留下来。能想到这种方式的人一定是个对咒术怀有狂热信仰的人吧?咒术能做到的事其实远超所有人想象。
“想亲眼看看。”
星海拉着弥山站起身:“现在回去还能睡四五个小时。夜蛾老师不会让你把封印拆开看的,回屋在梦里看吧。”
“我只是说说嘛......”弥山被拽着回宿舍了。
第二天,他们和物部式、庵歌姬一起坐上了今井由光的车。辻光士申请了二级咒术师审核评定,也理所当然地通过了,拿到了二级的称号,现在基本都在自己执行指名任务。
只是一个月而已,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碰过面似的。
“不过,光士实力进步很大,”物部式望着道旁开始泛黄的秋叶,有些欣慰地说,“明明刚入学的时候还是个不太自信的孩子,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啊。”
“哇,物部前辈怎么说得像是什么长辈一样!”庵歌姬吐槽,得到了物部式“我难道不能算是长辈吗”的反驳。
他们抵达任务地点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漆黑的“帐”。弥山切切实实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咯噔跳了一下,随即说道:“不是吧?为什么总是这么巧啊?”
现场交接工作的辅助监督满头大汗,已经是十月了,他浑身上下却快要被汗水浸透。
“今井先生,‘帐’降下之前已经观察到了咒胎,群众疏散已经完成,但因为这里是附近有名的动物园,不能保证没有普通人滞留......”他说着说着,声音颤抖了起来,看上去快要哭了似的。
“上面要回收宿傩手指是正确的决定,”弥山难得承认那些老头子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宿傩是想干什么?准备复活了吗?”
这已经连续第三次出现特级咒物被咒灵吞噬的情况,再这样下去弥山觉得阿依努咒术联盟的封印术要颜面扫地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完成变态,但负责观察的术师说已经很接近了。”
这名辅助监督显然是个不能拿主意的,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今井由光,想让今井由光做个选择。
“星海,你能看见什么吗?”今井由光快速了解了情况,在他说话的时候,星海已经望向“帐”里很久了。
淡色的眼眸穿透了帷幕,看清了那个咒胎。
“它还在‘壳’里,距离它蹦出来看上去还有一段时间。”星海回答。
不论是聚集的负面能量转化为有形的咒灵,还是像现在这样低级咒灵吞噬特级咒物再次转化自身的情况,偶尔会出现以咒胎形式存在的阶段。有的咒胎是“壳”,正在转化的咒灵就在“壳”内,但也有些咒胎可以行动,它们会在战斗中完成最后的变态,在此之前就已经拥有了匹敌特级咒灵的力量。
这次的这个躲在“壳”里。
也就是说,是高防低攻的状态,且有不能移动的debuff。
今井由光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他其实本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力,辅助监督的任务只是辅助咒术师们而已,设立“帐”、收集情报,任务的执行他们并没有权力插手。但今井由光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又有夜蛾正道站在他这边,自然要尽可能考虑到学生们。
偏偏又赶上夜蛾正道不在的时候出现这样的任务......今井由光刚想让他们不要去,就看见弥山从后备箱取出了咒具:“弥山,你......?”
弥山:“啊?不打吗?”
今井由光又看向其他人,除了庵歌姬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紧张,物部式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弥山将物部式的刀扔给他,背起剩下的:“在它从鸡蛋壳里出来之前用伤害直接灌死,我觉得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而、而且还能试试我们的组合技!”庵歌姬撸起袖子,给自己加油。
物部式向今井由光保证:“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我会立刻带着他们从‘帐’里撤出来的。等它孵化出来情况只会更棘手。”
今井由光思量片刻,同意了他们的计划,不过也再三叮嘱他们不要逞强,如果遇到了被困在“帐”里的普通人,以保护群众安全为主要目标。
众人没有异议,准备妥当之后,一起走入了“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