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吝啬而冰冷,吝啬地透过C城高耸建筑间狭窄的缝隙,冰冷地泼洒在酒店房间光洁的落地窗上。
林尧就站在这片稀薄的光晕里,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浑浊的城市吞噬。
银色的发丝垂落颈侧,折射出一点近乎非人的冷冽光泽。
那双湛蓝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穹顶和下方蚁群般涌动的人流,深处却是一片冻彻骨髓的虚无。
身后那张凌乱的大床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带着宿醉的沙哑。
“尧尧……”
秦烽翻了个身,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还陷在某个温暖的泥沼里挣扎。
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一个近乎傻气的,带着浓重睡意的笑容,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晕染开来。
他大概又梦见了昨晚那场烛光晚餐,梦见了摇曳烛火下林尧低垂的眼睫,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秦烽少爷”。
甜蜜的余烬在他梦里燃烧。
林尧没有回头。窗玻璃上模糊映出身后床上那个隆起的身影,他眼底却只浮动着昨夜潜入净化者据点时看到的,那几页冰冷文件的字句。
编号01,代号GOD,完美载体,方舟计划……还有那个悬在他头顶,即将启动的风暴之眼。
工具?容器?还是……被制造出来的神?
可笑。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无论是什么,他只需要力量。
足以碾碎所有既定轨迹,足以将所谓真相连根拔起的力量。
虚空星髓,这个名字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牢牢钉在他的意识深处。
那是深渊回廊副本最深处的心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翻盘筹码。
至于A城酝酿的风暴?让他们来吧。
他会让那场风暴,成为他们的坟墓。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秦烽带着浓重鼻音,努力清醒过来的声音:“尧尧?这么早……站那儿不冷吗?”
脚步声靠近,带着刚睡醒的笨拙和小心翼翼的关切,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试探性地披上了林尧单薄的肩头。
林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晨曦勾勒出他精致脆弱的侧脸轮廓,唇角向上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温顺,依赖,足以抚平任何疑虑。
“不冷,秦烽少爷。”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晨起的微哑,“只是在想……今天的副本。”
他自然地拢了拢肩上带着秦烽体温的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
秦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残留的醉意和清晨的懵懂被这点触碰轻易驱散,只剩下满满的,毫无杂质的守护欲。
“别担心,”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承诺,“有我在。”
林尧垂下眼睫,长长的银灰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片冰封的蓝海。
他轻轻“嗯”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秦烽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急促而有力,忠诚得如同一只被驯服的猛犬。
真是……简单又好用。
林尧漠然地想着,任由对方这份滚烫的赤诚包裹住自己冰冷的躯壳。
……
深渊回廊副本的入口,并非想象中某个宏伟的殿堂或幽深的地穴,它更像一道撕裂在C城边缘废弃工业区的巨大伤疤。
空间扭曲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暗紫色光晕,边缘不断有细小的黑色电蛇窜出又湮灭,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臭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四城的探索队伍泾渭分明地占据着入口外围的空地,彼此间的距离谨慎地维持在安全警戒线之外。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次不经意的视线交汇都带着无声的火花。
A城的人装备最为精良,统一的银灰色战斗服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领队的一个高瘦男人正用一块能量探测仪反复扫描着入口的扭曲光晕,眉头紧锁,对周围其他城的队伍视若无睹,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C城的队伍人数最多,也是最嘈杂的。有人在低声咒骂着该死的鬼天气,有人紧张地检查着身上简陋的护甲和武器,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
一个年轻的女人脸色苍白,手指神经质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眼神飘忽,显然对即将踏入的深渊充满了恐惧。
她旁边一个络腮胡大汉粗声粗气地拍了她一下:“怕个鸟!死不了!拿到晶核才是正经!”
话虽如此,他自己吞咽口水的动作却暴露了同样的不安。
D城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制式服装,沉默得像一群岩石。
他们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郁气息,仿佛刚从另一个炼狱爬出来。
领队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女人,眼角有一道深刻的疤痕。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支队伍,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评估。
当她的视线扫过B城队伍时,林尧正微微侧身,借着秦烽高大身躯的遮挡,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埋入秦烽侧后方的阴影里。
他垂着眼,银发滑落,遮住了小半张脸,只留下一个线条精致的下颌和紧抿的,略显苍白的唇。
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带着探究。
林尧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D城……尤其是陆澄可能存在的区域,是他必须避开的麻烦源头。那道目光终于移开,转向了A城方向。
秦烽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将林尧挡得更严实了些,宽阔的肩膀像一道沉默的壁垒。
他感受到了那道D城领队目光的压迫力,也察觉到了林尧那一瞬间的退避,心底涌起强烈的保护欲。
“没事。”林尧的声音很轻,只有秦烽能听见,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惊扰后的脆弱感。他轻轻扯了扯秦烽的袖口。
秦烽紧绷的肌肉这才缓缓放松,低声道:“嗯,跟紧我。”
他握紧了手中的空间刃柄,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像一头进入狩猎状态的猛兽。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对资源的贪婪渴望几乎凝成实质。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形的尘埃,沉重得令人窒息。
各城队伍间弥漫着猜忌和敌意,却又因那入口内未知的巨大凶险而不得不维持着表面脆弱的联合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