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热闹在祈安节的喧嚣后渐渐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浪,留下满地烟火的气息和人们心满意足的酣眠。
客栈后院那株移栽的当归幼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悄然舒展着嫩绿的叶片,沐浴着清冷的月光,仿佛也吸纳了白日里人间的暖意。
夜深人静。
墨辰独自坐在窗边,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夜色。白日里庙会的喧嚣,放灯时河面的璀璨星河,还有桥头那盏承载着“祈愿同行”的清冷冰魄灯……
所有画面都沉淀下去,最终定格在凌霜接过冰魄灯时那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微光,以及她垂眸看着灯河时那沉静的侧脸。
十六岁的少年心湖,从未如此刻般翻涌难平。
昨夜酒后的誓言,今日放灯时的同行之诺,像两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挥剑斩妖,心无旁骛的玄霄弟子。
一种陌生而强大的,名为情愫的东西,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带着甜蜜的悸动和难以言喻的焦灼。
喜欢她。
想守着她,看着她,让她不再孤独。
想……靠近她。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蛮横的笃定。
然而,如何靠近?如何表达?昨夜那冲动的爆发已是逾矩,今日再贸然行动,是否会将她推得更远?
她那样清冷,如同天边寒月,习惯了孤寂与克制。他的喜欢,对她而言,是暖阳,还是惊雷?
墨辰烦躁地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月光透过窗棂,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他想起她指尖触碰眼角时残留的冰凉,想起她平静叙述宿命时的孤寂,想起她面对他激烈言辞时眼中闪过的无措……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又酸又疼。
不能再等了。
她需要知道。需要确切地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哪怕,结局是被推开。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他心中疯长。
他猛地停住脚步,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的剑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关乎生死的决心,转身推开了房门。
凌霜同样未眠。
她坐在后窗边的椅子上,凝霜镜悬于膝前,镜面光华温润流转,心口的霜纹平稳搏动,却无法平息心湖深处那持续不断的涟漪。
昨夜墨辰炽热的宣言与拂泪的触感尚未完全消散,今日放灯时他递来的冰魄灯,他点燃灯芯时专注的侧脸,他低沉说出祈愿同行时那不容置疑的认真……
一幕幕交织,在她素来清寂的心湖中掀起比凝渊寒湖更汹涌的浪潮。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燥热。这陌生的情绪让她无所适从,只能借着月光,一遍遍梳理着凝霜镜的力量,试图找回那熟悉的,冰封般的平静。
然而,当归幼苗在夜风中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墨辰的干净气息,都在无声地提醒着那无法忽视的存在。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
笃、笃。
两声克制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霜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瞬间收拢了凝霜镜的光华,霜纹隐入心口。
会是谁?这个时间……几乎是念头刚起,她便已知道了答案。
那股沉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气息,除了墨辰,再无他人。
“……”她沉默了一瞬,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栓。
门外,墨辰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清冷的月光里。
玄色衣衫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轮廓,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燃烧的炭火,紧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压抑的紧张,还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
两人隔着门槛,在月光下静静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拂过当归幼苗的细微声响。
“有事?”凌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哑。
墨辰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低沉沙哑的声音:
“睡不着。”
“……想见你。”
如此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理由。却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凌霜心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只为她而燃烧的火焰,看着他紧抿的唇线泄露的紧张。
昨夜那句“以后有我”,今日那盏冰魄灯与同行的祈愿,在此刻轰然汇聚。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一个无声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