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说起公寓。”鸥外仿佛这才若有所觉，他再次停下动作，轻描淡写地说，“治君，虽然织田君也是我较为信任的合作对象，但把我们的住址透露给他，在我看来也是不明智的——幸亏我们已经一致决定要搬家了，以后就不要这么做了。”

“……！！”太宰愕然地停下了脚步，毫不作伪地瞪大眼睛，“为什么织田作也不行？他是我的朋友！”

“是治君的好友，却不足以让我完全放松警惕。”医生对男孩温柔地笑了笑，紫晶般的瞳孔中却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几分令人胆战心惊的凉薄来，“治君是这样的性格呢，一旦打算交付了真心，就完全不考虑被背叛的可能性，是吗？”

“森先生……？”太宰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色，“为什么要突然对我说这些？”

“很简单的道理，『我的臣子的臣子，不是我的臣子』，给治君读的书中应该也有提到过这句话吧？”鸥外弯起眼角，目光温和得仿佛在抚摸着男孩的发稍，却令太宰没由来感到一阵仓皇失措。

“纸上谈兵的道理，我却真希望治君能够晚一点亲身习得……说起来，Mafia中各怀鬼胎的人也不在少数，但只要有利于组织，某种程度上我都可以视而不见。”鸥外用交杂着理性与情感的语调缓缓说着，“唯独织田君，因为治君你的关系，我必须去顾忌他的风险性，更何况，织田君本身就拥有着不得不令我戒备的可怕「前科」。”

“总之，治君，我希望我的态度能够得到你的谅解，也希望我的意志不会动摇你交友的心情。”看着太宰失魂落魄的表情，鸥外难得硬下心肠，最终，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做。

只是唤出爱丽丝，让金发少女给了男孩一个轻柔却瞬间消散在空气中的拥抱，“……我很抱歉，去吧，阿治。”

当男孩表情沉郁地离开，爱丽丝才飘到医生身边猛地踹了他一脚，厉声指责道，“林太郎……太残忍了，他才那么小！”

“他正在一天天地长大，爱丽丝。”鸥外用恍若自语般的声音，低声喃喃道，“他必定会逐渐认识更多的人，见识到更复杂的世界，之后他还会把自己的心交付给谁？我们都不得而知。”

“并且，迄今为止，我们仍未发现究竟是『什么』在即将到来的未来，彻底改变了那个『他』。”鸥外将目光投向窗外横滨空阔到无情的天空，瞳孔中却仿佛倒映着挥之不去的如血残阳，“那么我宁愿是自己，去做那个为他预言『伤疤』降临的恶人。”

……

“怎么了，太宰，今天心情不好吗？”少年织田有些困扰地观察着比自己还矮一头多的孩子，“是因为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吗？”

“唔嗯，没有哦～”太宰甩甩脑袋，看到红发友人一如既往异乎寻常的镇静表情，心情霎时变好了起来。

「哼！森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织田作就是相当不寻常的人，我才不相信他会……」

“刚才只是在想事情罢了。”他语气欢快地随口否定道，朝着横滨大学的方向一扬手，“我们出发吧～！”

“不跟司机交代一声吗？”

“田中君会乖乖等我的哦～”

“是吗？这就好。”

穿着黑西装的青年，满含敬佩地目送能面不改色与太宰谈笑风生的红发少年离开，「这绝对是抗压高手！！好想找人倾诉，刚才那小孩阴沉的低气压都快要把车顶给掀了，好可怕啊呜呜呜……」

……

“织田作想要考大学院吗？”太宰询问道，他正像只猫咪一样，脚步轻盈地踩在路肩上行走着。

“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想来听一下课程。”红发少年表情认真地沉思着，“小时候因为战乱流落他乡，又被当成杀手特训，现在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会，所以就想着在高等学府里，或许能够获得一些知识上的提示或启发吧？”

“诶～真是不错的想法，我看好你哦，织田作～”

“太宰你呢？你应该能够更在森医生身边学习到很多知识吧？”

仿佛触发了某个关键词般，太宰在某一瞬间失去了一切表情，但很快又恢复成天衣无缝的伪装状态。

「啊，果然是跟医生吵架了吧。」少年织田在心中默默思忖，「上午的时候，看太宰聊天的语气，两个人关系还蛮好的。」

“曾经上过家塾哦，但是超级无聊，是个迂腐老头讲汉典经文，据说森先生小时候也被迫接受过那种教育，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来的～”太宰开始长篇大段地抱怨起来，“结果，现在森先生就完全走向另一个极端了，教导我看的都是些西学知识，其实在我看来，里面也有不少枯燥乏味的内容，但森先生就觉得它们全都是极好的！”

「还是一句一个『森先生』啊，看来吵架也没有那么严重。」织田沉默地消化着他听到的信息，「汉学？看起来他们都曾经是大家族出身，这算是有关他们身世不能外道的核心隐秘了吧，但第一次知晓的我，竟然觉得毫无震惊和意外之感……」

“不提我的事了～”太宰侧过身，面对友人时他的眼睛亮亮的，语调轻灵得像个纯然快乐的孩子，“那么，你想去听哪个学院的课程？”

“唔，那么，首先去文学院吧？”少年织田有些不确定地说。

“……啊？！”太宰差点一脚从路肩上滑下来，接着，他震惊又欣喜地睁大眼睛，“织田作竟然文学感兴趣吗？！”

“……实际上，最近才开始很喜欢的。”即便在谈论自己期望探索的领域，少年织田依旧是那无波无澜的淡定语调，不免让人困惑他究竟将他的锋芒藏在哪里，“太宰，你觉得不像吗？”

“唔唔～”太宰故意做出奇怪而夸张的思索表情，实际上，内心也确实在翻腾纠结着。

「文学、文学……关于探究人性、钻研人心的人类文明之瑰宝，究竟和织田作决定『不再杀人』的理由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啊啊啊，只差一点、就差一点线索就可以想通了，总而言之，联系一定是存在的！」太宰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雀跃搏动着，「我就快接近谜底了！！」

最终，太宰只是回答说，“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稍微想一想，也会觉得是情理之中呢。”

“这样啊。”少年织田则立刻松了一口气，显然对友人的评价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在意，“我不像太宰你擅长看透人心，所以也不太确认自己是否有这方面的理解天赋，但不做尝试就完全放弃，不是我的行事风格。”

“安啦安啦，「擅长揣摩人性」与「擅长描摹人心」实际上是两码事哦，织田作要对自己有信心～”太宰踮起脚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友人的肩膀。

接着，他拿出手机连上学校官网搜索起公开课表，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啊啦，刚好三十分钟后有一场交叉学科研究讲座，『文学作品中的金融系统变迁』，要试着去听听看吗？”

“可以试试看，我们走吧。”

“织田作对金融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吧？却竟然完全不反对，这会让我很困扰的哦～”

“但太宰你看起来很高兴？”

“……我的高兴不是因为感兴趣啦！”

“那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

“但是，教授，我想谈论一下您研究思维中的谬误。诚然，将文学作品中提及的金融信息提纯，作为历史学和社会学研究的辅助材料，乍听是相当新颖的思路。但是这种研究方法，首先就忽视了文学作为「人学」本身所承载的丰富情感价值；其次，在金融领域，不去查阅真正可靠专业的一手文献，而索求文学文本中的蛛丝马迹，这在我看来完全无异于舍本逐末。总而言之，我并不认为您的研究具有可称赞的价值。”

一位以相当不羁的方式穿着解开了两颗扣子的白衬衫，带着圆框眼镜、面容斯文秀气的少年，在讲座结束时，为全场留下了堪称针落可闻的恐怖静谧。

只有后排角落里响起相当不合时宜的欢快掌声，并同时隐约传来孩子天真稚嫩的声音，“哇哦，居然能够在枯燥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肤浅讲座中，遇见这么有趣的人呢，真是好难得啊织田作～”

“我同意你的看法，太宰。”坐在鸢眼男孩身边的红发少年颔首。

“……喂！你这个无礼的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学院的？”台上的中年男子脸色涨得通红，堪称疾言厉色，“公然侮辱教师，我会让院方公告处分你的！！”

“坂口，坂口安吾。”少年面不改色地轻轻一推眼镜，仅是相当简单的动作，却令所有人看出了其中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高傲，“不属于这座大学，来旁听的，仅此而已。”

他随手拎起褐色的休闲西服外套搭在肩上，自讲堂的后门推门而出，留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打扰了，以后不会再来听您说的任何一句话了。”

当他离开的时候，他专门走了靠近太宰与织田方向的出口，在互相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彼此眼中闪烁着的光芒。

而那种纯粹的光芒，在世俗情况下，总是意味着——友善的「好奇」，以及，可能萌生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