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愣,他小心翼翼,“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
伍山喃喃,“他杀我妻儿,杀我老母,杀我戏水同乡,污我恩人。”
“他该死。”
话音落,围观众人哗然。
茶摊中,早早得到开城门消息的几人,正坐在角落里,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正是被灵帝秘密派来调查,又因事发突然被困城中的刘郃。
【刘郃,汉灵帝族亲,河间王刘开之后】
两人一唱一和间,露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事件,苦主低声的控诉,仿佛索命的开端。扮演老者,脸上抹了药膏遮掩肤色,贴了假胡须,拿着假过所,靠着贿赂城门守卫入城的张居正不动声色的四下看了看,视线在刘郃等人所在的角落划过,又收回。
成了。
镜头拉远,场景变幻。
镜头中央,是太阳。太阳在变,它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存在一点点蚕食一般,光晕被黑暗吞没,残阳逐渐成了一轮弯月
诸天万界。
“天狗食日,是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帝王无德,是上天示警!”
系统的声音在小天门内响起。
【正月辛酉,日有食之】
许多人因天门内异象开始的慌乱尚未持续多久,画面转到了人间。街道上,一人正呼吸沉重的蹒跚向前,他捂着胸口,咳嗽声不断,呼吸沉重,仅仅只是听,都十分骇人。
【春,大疫】
诸天万界。
“是疫鬼,疫鬼来了,疫鬼来了!”
“慌什么,疫鬼实乃细虫作祟,只要不食生食即可,夏鱼姑娘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小天门内,再次出现了夏鱼的脸。
镜头聚焦在夏鱼身上,又逐渐拉远,露出了她身边的人。
——————
东汉,建安年。
许都。
曹操‘嗯?’了一声。
汉献帝刘协觑一眼曹操,看一会儿直播,再觑一眼曹操。
——这……这两人,当真都是曹操?
不怪刘协疑惑,天门内的曹操,皮肤白静,胡须修剪精致,面容俊秀,目光温和。而自己面前的曹操,面堂更黑,眉宇威严,身形壮硕,不威自怒。别的不说,光这一把胡子,都……不似同一人。
但那的确是曹操。
仙人的字就在天门内那个曹操脑袋边挂着呢。
【曹操,字孟德,沛国谯县人。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
【■■■■的奠基者】
【史评——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史评——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曹操有些意外的挑眉,刘协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捏成了拳。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就罢了,非常之人,超世之杰?
凭什么!
暗自期待着天门能骂两句曹贼,指责他架空皇权不敬帝王的刘协目眦欲裂——难道,难道……百之八八,神迹现世,那些大臣,都是骗自己的?
夏鱼是被仙人选中的人,而曹操出现在了夏鱼身边,出现在了天门内。
乱臣贼子……神明的肯定……乱臣贼子……我才是天子,我才是!
我!刘协!
“陛下。”
刘协抖了一下,他抬眼,看到曹操。
曹操正在看自己。
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
我才是天子,我才是天子……
曹操问,“陛下,可有所得?”
刘协:!
情绪失控之下,他差点就质问出声。
是在逼他吗?逼他退位,逼他禅让,逼他断送汉室江山!
曹操等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陛下,若许都大疫,陛下当如何?”
“大……大疫?”
什么疫?
刘协下意识重新看眼前小天门,他满心只有曹操,根本不曾注意什么疫情,什么天狗食日。
曹操又等了一会儿,叹气。
“陛下。”
刘协再抖。
“诏令。”
“……”
“是,是,诏令。”
新的诏令已经送来,刘协手忙脚乱的在上面盖印。他本要再说些冠冕堂皇的体己话,但曹操懒得等了。跟蠢货同处一室,曹操有些犯恶心,头也更疼了。
曹操一把拿过诏令,随便收进袖中,转身便走。
无礼。
但没人能奈何的了他。
宦官不行,朝臣不行,皇帝——呵,皇帝,更不行。
——————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瞭望塔,但是缺砖。”
夏鱼的手中拿着一张图,指尖点在图中一处角落。
“我要在这里建粮仓,但是缺石头。”
指尖划过另一个角落。
“我要在这里建学校,缺转,缺木头。”
“这里,住院处需要修缮,这里,急症处需要医士值守,这里……这里……”
曹操低头看图。
夏鱼说了半天,终于停下,揣手手,“我缺钱,缺匠人,缺粮,什么都缺。”
曹操抬头,看看夏鱼,摸摸胡子。
“我记得你是墨者之后?”
“我还小。”
墨者之后怎么了,墨者之后就得匠人专精是叭?
曹操看一会儿夏鱼,笑。
“我可以予你钱粮,小鱼又能予我什么呢?”
夏鱼问,“我观孟德兄返乡车队绵延,随队又有部曲护卫,这些部曲当中,有多少是可用之人呢?”
曹操答,“约百数。”
“战斗力如何?”
“尚可。”
“嗯,”夏鱼又问,“学堂里缺一位教导孩子们武艺强身的老师,孟德兄如果不嫌弃,不如在戏水多待些时日。”
“待到什么时候?”
“山匪来犯的时候。”
“何时?”
夏鱼想了想,“乱时。”
两人正说着,戏志才来了。
夏鱼止住话头,咻的一下站了起来。
她两眼放光,先看戏志才,又探出脑袋,往戏志才身后看。
戏志才让开半个身位,露出了身后的人。
两个人,郭嘉,和辛毗。
好耶,曹老板后宫团建~
夏鱼眉眼弯弯,一把抓住曹操的衣袖,将人往那边带。
……
诸天万界。
“虽说史书未详细记载曹老板……曹操与其谋士初会时的场景,但想必,不该是如此这般。”
仿佛见证了历史,又仿佛见证了伪史,这感觉,当真古怪。
“大疫来袭,戏水有官医舍,想必患疫者走投无路之时,都会往戏水而来……”
“难啊……”
凡事有得必有失,夏鱼,你要戏水背靠官医舍得生时,可曾想过疫病不控之祸?
……
小天门内,闪回的画面终于稳定,旁边前情提要、直播预热的字样消失。
【直播开启】
夏鱼的脑子里响起系统的声音,她的对面,是张居正。
“足食才可强民,食不足则民饥,民饥则不能劳,不能劳则……”
“食更不足?”
张居正凉凉的瞥了一眼夏鱼。
“直播开了。”
“您也能听到啊。”
“仙人已告知。”
“首先,系统不是人,更不是仙……”
“慎言。”
“心存敬畏,行事才有底线,不可无状。”
张居正抬手敲了一下夏鱼的脑袋,“时间有限,我只能将自己毕生之学,尽可能尽数教予你。”
属于张居正的那张卡牌上,三年的倒计时已走了一个多月出去。其实是可以续时间的,但张居正似乎不知道,而夏鱼也并没有提及。
“再过一刻,志才与郭嘉便会来,不要走神,我再为你讲讲军制。”
“今天恐怕不行了,”夏鱼在张居正凉飕飕的视线下说,“直播开启,一是冷却时间过了,二,是有事发生。”
“事情大约很快就会送到我们眼前来。”
夏鱼话音刚落,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紧接着,院门被人敲响。
张居正眉头微微皱起,他站起身,率先推开门,走了出去。好容易抓到一个理解能力强的好苗子,又好容易百忙中抠出时间教学生,他倒要看看,到底能出什么事。
夏鱼拢了拢衣襟,在张居正身后跟上。
她又蹿了些个头,如今已经有接近一米三的身高,在这个年代,这样的个头,已经不能被称为孩子了。明明每日里吃的都很一般,大家都透着一股子营养不良的味儿,夏鱼却能蹿个子,蹿的反常的快。不过两年,从一个只有一米的豆丁,变成了一米三的少女。
而她生理年龄,只七岁。
克隆。
夏鱼默默琢磨了一下这个信息,她看看自己的手掌,轻轻握拳,又松开。
克隆羊多莉活了多久来着?
院门外是一名亭卫,亭卫看到张居正那张冷脸,不知道为什么,原本火急火燎的神态瞬间变的乖巧。
“张……张先生。”
张居正冷声,“何事?”
“我……我找女君。”
张居正瞪了一会儿人,夏鱼从张居正身后探出脑袋。
“路叔叔。”
被称作路叔叔的亭卫见到夏鱼,肉眼可见松了口气,“女君。”
“叫小鱼,或者夏鱼。”
路亭卫只是笑,并不改口,“女君,新一批病患已经送到医院,女君要去看看吗?”
张居正皱眉,“病患而已,你们自己处理就是。”
他还要上课呢,好容易得来的空闲。
路亭卫讪笑,却并不放弃,“女君,去看看吧。”
很多人都怕张居正,因为他总冷着脸,气场也总带着一股子蠢货勿扰生人勿近的味道,敢与他搭话的人只有曹操与戏志才。郭嘉年纪小,待张居正以师长的礼节,戏志才因为夏鱼的关系放的开一些,但也是守礼的。
很多人都怕张居正,包括路亭卫。
张居正也知道许多人都怕他,使人畏惧并不是一件坏事,他不在意,反认为这样就很好,但路亭卫反常的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也同样引起了夏鱼的注意。
夏鱼看着路亭卫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暗示,点点头。
“请路叔叔等等我。”
“哎,哎,好。”
早春初至,草木将发,万物复苏的季节。去岁依旧是暖冬,雪少,时间也短暂。春天来的很快,特别快,据老人们说,往年四五月树木才生新芽都有,近几年却常见正月花开的景象。
就像现在。
广场边移栽的野梧桐已发了满枝的淡紫色花朵,为广场妆点了新艳色彩。路边也总有野花冒出头来,引了山泉水流过的水渠刚刚挖成不久,就已经成了许多野花野草的栖息地。负责今日除草工作的人正在沿着水渠巡视,遇到匆匆而过的夏鱼,熟稔的开口打招呼。
在广场上带人做早操的曹操眼力极好,看到了自广场旁边走过的夏鱼与张居正,想了想,拽了睡眼惺忪的戏志才一起,一道跟了上去。
“张公,小鱼!”
戏志才被拽着飞奔,人终于清醒了些。他看到不远处回头看过来的三人,呆了呆。他昨夜几乎一夜没睡,辛毗的个性,按现代人的说法,是计划型人格,无论什么事,都要事先做好计划,并严格按照计划进行。
辛毗知道自己大概率无法继续留在戏水,因此有意将戏水一众事务通通托付给戏志才……虽然戏志才还不是入仕的年纪。
总之,一夜的公文,又有张公留的课业,戏志才熬了个通宵,天将明时才睡下。睡了没多久,又被不知道为什么迷上了每日晨起早操的曹操闹醒,被拖到了广场一并打拳。
虽说今年春早,但天刚亮的时候,空气依旧是冰冷的。
戏志才吐出一片水雾,在夏鱼三人面前站定,张开嘴,没控制住,打了个喷嚏。
眼前出现一只手,手心是一颗薄荷糖。
薄荷,试建的暖室内种植的第一批药草之一,夏鱼找人将其中一些混着柘浆一起熬煮,再加入些许牛乳与黄豆粉,做成饴糖,往市集售卖。
有个好听又不过分咬文嚼字的名字,叫甘露。甘甜的露滴,戏水的开源项目之一。
加了牛乳与野蜂蜜的,模样精致,装在木盒中,售价高昂。加了黄豆粉,味微苦,大小随缘,寻常人可得。
戏志才接过糖块,放入口中。
薄荷的清冽瞬间冲开了有些堵塞的鼻腔,他抬眸,对着夏鱼,露出好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