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鱼摇头。
“嗯?难道是我记错了?”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精修的胡须,他已开始蓄须,只是此时还未成后世画像中那样宏大的规模,“不应该啊。”
夏鱼眨眼。
“可是阳翟戏水?”
“正是。”
曹操盯夏鱼,夏鱼回盯,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
“唉,孟德!”
有人声,高昂,变调,打断了他们的对视。曹操回头,看到袁绍等人正勾肩搭背的下楼梯,歪歪斜斜往他的方向来。
“孟德的友人来寻孟德了,小鱼也该回去睡觉了。”
曹操挑眉,重新转回来,不大一会儿功夫,却只见夏鱼已经重新游进人群。他的肩膀上搭上了熟悉的手臂,耳边吹拂着带着酒气的气息,“看什么呢?”
“都说黄琬从阳翟捡了个孤女,虽年幼,却善诗文,通百工……”
“怎么,你见到了?”
“嗯……”曹操摸摸胡须,没回答。
年幼确实年幼,敏思也的确敏思,通不通百工没看出来,会不会作诗也被含糊过去。
喝醉酒的醉汉,记忆力十分混乱,前一秒听到的东西,后一秒就变了个模样。袁绍不再问了,他被其他人引走了视线,只留曹操在原地。曹操因妹夫牵连,丢了官职,正打算回谯县待一段时间。陪父亲过了年节,再过几日,也该上路了。
一次小小的邂逅,曹操挥挥衣袖,不再去想。
然而事与愿违。
正月癸丑,京师地震。
如果是在直播,系统定会加上这样的旁白,可惜并不是。正月初二,昨夜宫宴刚过,市集彻夜燃灯,雒阳的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清晨,天色熹微,朝阳初升,地面开始摇晃的时候,许多人才刚刚睡下不久。
夏鱼被晃醒,反应了一会儿,立刻冲出房门,来到院中。她住的地方是黄琬府中偏院,与仆从们的住所十分接近。已有早起的仆从在地面摇晃中开始慌乱奔走,叫声冲破喉咙。
“地龙翻身,是地龙翻身!”
去岁刚震过几次,府中院墙都被震塌多处,那骇人景象,至今记忆犹新。
夏鱼避开建筑,在院子中寻了快空地蹲好,看着院中人跑来奔去,有四处高呼的,有慌乱不知该干些什么的。一些人看到夏鱼,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几步跑过来,与夏鱼蹲在一处。
好在震动并没有持续多久。
夏鱼又等了一会儿,见地面不再晃动,站了起来。她抓住身边一仆从,问,“这位叔叔,黄公呢?黄公可安好?”
那人明显还在慌乱中,被夏鱼这样问,竟也直接答了,“黄公刚刚回府,此时想必还在书房。”
刚刚回府。
夏鱼松开抓着人的手。
汉灵帝眼看年纪大了,不可能通宵摆宴。没了皇帝,大臣们更不可能被允许自己在皇宫内聚餐。
黄琬去做了什么事,或者,去见了什么人。
祈岁宴刚过就地震,虽然看起来只是小震,但汉代讲天人感应来着。地方天灾也就算了,雒阳天灾,必须得有人买单,不是皇帝,就得是大臣。
【统,有记载吗?震中在哪里?】
【正月癸丑,京师地震】
【只是雒阳?】
【是】
夏鱼的手捏成了拳。
如果她是黄琬的敌人,比如禇氏,这个时候,正是借机发难的好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啊,原本还以为黄琬能再撑久一点,谁成想……
时间不多了。
吴易在侧,夏鱼行动限制颇多。她昨夜入市集,到处猜谜,猜对了就找机会自报名号,戏水夏鱼这四个字来来回回说了许多次,却是为向吴易交差。她自己的目的,是为摸清一个地方,想办法接近一个地方。
和曹老板面基是个意外。
得找个机会出去。
等了一会儿,并未等来余震。黄琬府中人慢慢恢复秩序,慌乱过去,一切归于平静,短暂的平静。
夏鱼趁机找到了昨夜陪自己出府的护从,提出想要去西市逛逛。
“人多不便,如今地震刚过,寻常人不会此时出门,倒是有机会能瞧一瞧西市露亭学子们议论的场面。”
侍从没拒绝,他的任务就是看住夏鱼与陪夏鱼闲逛,然后再向吴易报备夏鱼都干了什么。夏鱼找的理由也算说的过去,两人顺利从偏门出府。
西市有什么呢?
有夏鱼之前提到的露亭,有雒阳城内最大的酒肆,有许多书楼,更有——胡桃宫。
胡桃宫,西域商贾聚集之地,也是夏鱼的目的地。
露亭并未像夏鱼忽悠护从所言那样,有学子聚集。大过年的,许多学子都已归乡,留在雒阳的那部分,也多聚集在太学宿舍,地动刚过,谁会专门跑到外面来闲聊啊。
夏鱼如愿以偿,开始拉着护从满街乱晃。许多店家都未开门,夏鱼略过,书楼倒是开了几家,夏鱼象征性进去随便晃一晃。背几首诗,再在花笺上留下自己的‘大作’并署名,完成一下KPI,然后潇洒离去。
乱晃了一会儿,时过正午,终于,晃到了胡桃宫外。
此处虽称作宫,却是一个小型建筑群,颇有异域风格的建筑群。门洞是圆的,色彩多白黄,建筑顶部也是用石块垒砌成圆弧的样子。夏鱼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走了进去。
内里道路狭窄,远不如外面宽敞,又处处有古怪的味道,像是香薰,混着动物皮毛与汗味。道路两边有许多叫卖的商人,说着满口音调古怪的官话,卖的多是毛毯,打磨粗糙的金属器皿,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夏鱼走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干燥,脆硬的褐色底座上,拖着一朵朵雪白蓬松的棉絮,褐发商人正在摊位边叫卖皮草,一朵朵雪白棉絮仿佛只是陪衬,无人在意,无人问津。
夏鱼走过去,在棉絮边蹲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大概是为了售卖,棉絮表面并没有多少粘连的棉籽,只有零散几个,嵌在边角处。是被人处理过的。
没事,没关系,能有就行。
这个东西,夏鱼曾见过。后世的棉花多是陆地棉,产自美洲,成熟的棉桃要比眼前的大上许多。现在眼前的这种,叫亚洲棉,因为幼时曾经在老家见过种来观赏的,成熟时还采摘过,所以依旧记得。
夏鱼指着眼前的棉桃,问商人,“这个,怎么卖?”
商人上上下下扫了一圈夏鱼,又看了眼夏鱼身后沉默的护从,口中叽里咕噜一串,然后比了比手势。
夏鱼没听懂,像是阿拉伯语。
【统,他说什么?】
【哪里来的小茉莉花,神啊,这赔钱的东西,终于有人肯将它们带走了】
夏鱼:……
不久后,夏鱼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棉桃,仿佛童话故事里去给外婆送晚餐的小姑娘一样,从胡桃宫内蹦蹦跳跳的出来。
只差一顶小红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