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鱼，你在犹豫什么？】

脑海里是崭新的声音。

夏鱼的周围都是人。

人人人人人。

官府的士兵，辛毗，黄琬自己的护卫，旁边客舍里的不知名旁听人士。

禇家，拦路告状的女子，匆匆跑来撂下一个关乎整个豫州所有人生计的重磅讯息的传令兵。

被清干净的街道角落里或许会存在的路人甲乙丙丁，躲在街道两旁屋舍内不敢出声又好奇的伸着耳朵旁听的普通人。

很多人。

人人人人人。

而人群当中，夏鱼在连线。

对面是位女士，一位习惯于掌握主动权和话语权的女士。

女士仿佛漫不经心的继续。

【你该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才对，为何总是束手束脚，犹豫不决】

夏鱼站在辛毗身边。

吴易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今日份的戏幕该落帷了。那双熟悉的不带感情的凤眼扫过来的瞬间，夏鱼知道该是自己退场的时候了。黄琬明显急切起来，而禇康，这位翻白眼翻的十分随心的禇家话事人之一，老神在在的看起了戏。

满场的人都忙了起来，辛毗被黄琬留下了，他是黄琬选定的人，辛氏是黄琬想要推上台面的小氏族，他知道推脱不得，只能留下。夏鱼则被辛毗安排与几名戏水亭卫一道先回戏水。

吴易完美隐身，在有黄琬的场合，他就是一道合格的影子，合格的护卫。

吴易用老亭长与戏水亭幸存的人绑住了戏志才，用戏志才与老亭长消失的家人绑住了老亭长，借着这样的运作，使几方人，都能为自己所用。

夏鱼是个添头，是唯一的变数，一个从一开始并没被吴易放在眼里，却到自己主动走到吴易身边、小心翼翼拉起吴易的手的添头。

一个送上门的，好用的添头。

聪明的添头。

吴易喜欢聪明人。

他带着夏鱼去见老亭长，是临时决定。因为夏鱼展现出来的治理才能，尽管只是治理一小部分灾民。他想看看夏鱼在老亭长心中的份量，更想看看，夏鱼这个人。

还是个没长成的娃娃。

很有意思的娃娃，善于用情感来进行管理与分类的娃娃。

像，真像。

难得的天赋。

吴易认为，人活在世，最无用的就是情感。最有用的，也是情感。吴易习惯利用情感，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所以他能一眼看透戏志才，也能用戏志才绑住老亭长。老狐狸，整个戏水一夕覆灭都不会眨半下眼睛的老狐狸，唯独栽在了戏志才身上。

人啊，氏族啊。

争名夺利。

不过如此。

……

黄琬是个十分面面俱到的人。

他在百忙之中，还在辛毗的提醒下为夏鱼安排了回城的牛车，时牛车乃是稀罕贵物，非富贵名门不得用。车肆当中的牛车，许多其实都是以驴做拖拉做业，少数跨洲车队在有官方许可的情况下才有老牛用来拉车。

而黄琬随口一句话，就给夏鱼拨了一辆东汉版豪华座驾。

……

夏鱼的脑海里，女士的声音还在继续。

【张俭，名臣，望门投止典故的由来】

【你说——前辈们会对你失望】

【济北渡口，对假做山匪之人】

【你说——他会死】

【张玉，欲毒害你之人】

【你说——也许可以救她】

夏鱼慢慢脱离人群，和几名亭卫一起，在黄琬私人侍卫的引领下，往一个方向走去。

大概率是去附近的车肆寻车。

【张俭，与你无仇，济北山匪，与你无亲，张玉，与你无旧】

【你索张俭的命，借山匪之恶出逃，迅速接受张玉之死】

连线对面的女性轻笑一声。

【你说人道主义义务，说保障自身生存前提】

【你唱童谣，也只是唱童谣】

【夏鱼啊夏鱼，你在犹豫什么？】

一队士兵从夏鱼一行人身边飞奔而过，目标正是不远处的车肆。看样子，黄琬已经着手准备交通和人流管控了。他或许已经意识到，自己身边，有内鬼。

【你不敢答】

【因为你的前辈们在看】

夏鱼的脚步停了一瞬。

连线对面的人很敏锐，她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顿。

【看来，是朕猜对了】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叹。

【覆谓恐失利，隐藏自罪失啊……①】

夏鱼：……

她也想叹气。

夏鱼继续跟着小队伍前进。

【……不愧是您】

【哦？】

【看来我们的小鱼姑娘，已经对朕的本相有了猜测】

【性别女，自称朕】

【华夏历史上，有名有姓的女帝屈指可数，其中会引用佛家经典的，有且只有一位】

【说说看】

【武周，武则天】

【则天皇帝】

——————

唐。

太极宫。

李世民惊诧之下，失手打翻了手边茶碗。

“武？！”

怎么会？！

武家篡了李家的天下？！

哪个武……

“……武士彠？”

刚说出名字，李世民自己就给否了。

“不，不会，不会是武士彠……”

武士彠乃高宗臣子，如今年岁已高，早已淡出朝堂。武家儿郎们资质也都平平，不该是武家……

……

等等。

李世民的目光在天门直播屏幕内，武则天的脸上来去，一寸寸，仔仔细细的看。

女儿……女儿……

这个眉眼，这个神态……

“……杨师道！”

李世民一把抓住身边人，“武士彠的夫人，他的发妻，是哪家的女儿？”

被抓住的内侍也不清楚，他们只关心皇帝寻常关心的人，武士彠一个早就淡出朝堂的臣子，谁会去关注他啊！

内侍见李世民神色沉沉，自己内心也着急，求助的四下看。

可惜只看到一个个脑壳顶，没人给他回应。

就在这时，通传的侍者小碎步跑了过来。

“陛下，”侍者小心翼翼的匐地，“皇后娘娘来了。”

侍者双眼瞬间发光——救场的人到了！

娘娘啊娘娘，您来的可太及时了！

李世民缓了缓，松开了拉着侍者的手。乍得知李家天下被一女子夺去的惊讶劲头过去，沉稳陛下在短暂的失态后很快恢复正常。一旁一直在小心观察李世民神态的侍者终于松了口气，摆摆手示意时刻准备着去熬药的内侍暂时不必再去。

……

秦。

咸阳宫。

秦始皇不辨喜怒。

他讲‘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是为防再出赵姬之乱。他厌恶赵姬行事，却也知大秦宣太后之能。况且，天门当中明显为后世之君，七国礼法都不尽相同，何况大秦与后世之别。

况且……

“还算有些见识。”

……

西汉。

未央宫。

汉武帝品了一下则天二字。

“……口气不小。”

……

诸天万界。

对于武则天的出现，许多人嗤之以鼻。

“乱唐室，渎人伦，此等牝鸡司晨之辈，竟也能被选入天门！”

“淫/乱昏君②，污人耳目！”

有人慌乱：“嘘，噤声！天门神迹，岂是我等凡人能冒犯！”

说话人梗着脖子，“哼，神仙也会出错，想必定是那系统仙人一时失察，误将太宗错做顺圣皇后③矣！”

——————

直播还在继续。

【则天陛下么】

【为帝者都有谥号，庙号，就好比那汉灵帝】

【不知小鱼可知道，朕的谥号与庙号是什么？】

【这个我还真知道】

【您儿子唐中宗给您起的则天大圣皇帝……】

【……哦？】

【然后您孙子唐玄宗给您改成了则天顺圣皇后】

【……】

【呵。】

这个呵就很精妙。

【可以预料】

【不知小鱼可愿告知朕，那个玄宗，本名是什么？】

【那可真太可以了】

夏鱼苍蝇搓手手。

话题从自己身上岔开，讲的还是大名鼎鼎的一段历史。

黑历史。

来精神了来精神了。

【大名鼎鼎唐玄宗，一手缔造安史之乱，前后一力捧出两名响当当的奸相，顺带一提，第一个奸相是真的有本事，一个在明君手中或许能成为名臣的本事人，第二个就算了】

【还有还有，把诗仙当吉祥物，活生生逼出一个诗圣，煌煌大唐如日中天的大唐，顺着他的意志直接腰斩】

【一个不管是黑粉还是真粉都希望他早死的响当当著名皇帝】

【唐玄宗——】

【统，配乐快，配乐】

系统：……

给面子的配了鼓点。

夏鱼就着鼓点。

【——李隆基！】

【一个抢自己儿媳妇当宠妃，今天杀太子明天废太子，和自己有能力的儿子仿佛有血海深仇的皇帝陛下！】

【掌声！】

刚刚因为夏鱼的话语得知武则天最终还政于李，心里正有些不是滋味，又在猜测是不是那个时候李家实在没一个能用的才让皇后不得不顶上的李世民，还没想明白，又被无数个噩耗砸了个七荤八素。

什么安史之乱，什么抢自己的儿媳妇当宠妃，什么今天杀太子明天废太子……

煌煌大唐，如日中天的大唐，腰斩！

“玄宗，腰斩。”

“好啊，好啊！”

“噗——咳咳咳咳咳……”

“陛下！”

“快，快去取汤药来！”

天门中，武则天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漫不经心的听，仿佛夏鱼在说的都是旁人的事，与她而言，就是听个响动。

【李隆基】

【嗯嗯，唐中宗李显的儿子，应该是】

【显儿么……】

【嗯嗯嗯】

【小鱼姑娘，似乎很欢喜？】

【确实】

夏鱼一行人已经快走到车肆了。

大约是因为连线人变成一位的原因，连线时长有适当增加。

适当增加，却也并没有增加太多。

夏鱼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想看唐玄宗乐子的心。

【您会揍他吗？】

【你只想朕揍他一揍？】

【如果可以的话……换一个？】

【哦？】

【我看过几篇分析李隆基的文章，有些结论还挺赞同的】

【比如？】

【比如，他的本性就是好逸恶劳好大喜功，但因为皇位来的太血腥，不稳固，加上当时跟他的臣子比较能干，他自己也的确政治素养足够且十分聪慧，前朝积累又给了他足够的资本】

【于是户籍数量猛增，一切似乎都在蒸蒸日上】

【开元盛世到来】

【但盛世之下是税法掉队，吏治不清，赏罚不分，行法不明，问题很多。这个时候他大的功绩有了，名声有了，作业交了，皇位稳了，好逸恶劳的本性就重新回归了】

【逆耳忠言听不得了，歌功颂德的天下来了】

【小问题不解决变成大问题，他看的见，但无视】

【我个人是比较倾向这个结论的】

【什么结论？】

【再给李隆基一千次，一万次机会，他都不会是一个及格的君主，他从来只是李隆基，一个贪恋权势富贵的聪明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

【原来如此】

【嗯嗯嗯】

连线的时间已经走了一半多。

武则天闭了闭眼。

【说说安史之乱吧】

【这个简单】

比起对李隆基的一系列品评，夏鱼对安史之乱的描述却十分简单。

【你不行了，能看见你不行的有野心的人自然会伺机而动】

【就像太平道？】

【是】

夏鱼回答。

【就像太平道】

【开元盛世，却安史之乱？】

【没错，无缝衔接】

【盛世，却有人伺机而动？】

【是啊，所以说这个盛世水份很大嘛，但早期的确看起来挺好的，就是特别短暂】

武则天抬起手，挥退了前来禀报的侍者。这个时候，会是谁来，能是谁来，她都不用去猜。

【也不知那唐玄宗，在不在诸天万界之列】

夏鱼：……

夏鱼：！

【统统？】

【很抱歉，宿主无相关权限】

【那就是在咯】

夏鱼精神抖擞。

【各位玄宗朝的大佬们大家好，我叫夏鱼，如各位所见，是个字面意思上的跨界主播】

【首先，请容许我在这里，向诗仙李太白致以崇高的问候，您的诗……对不起我文辞有限，您，独一无二！】

听闻安史之乱四字后，行动力超强、正快马加鞭打算重返长安的李白：！

诗……诗仙？！

噩耗之后迎来了对自己个人的高度赞扬，李白一时不知道该做何种表情。

【再首先，请容许我在这里，向诗圣杜甫致以崇高的问候，您的诗……对不起……总之，独一无二！】

嚯，又一个独一无二！

诗仙，诗圣，如此高的赞誉！

正与李白一同驱马赶路的杜甫险些没从马背上惊的摔下来。此时的杜甫还是初登高时那个意气风发的杜甫，他有些迷茫的对上李白的视线。

“太白兄……这……”

圣之一字，何人担当的起！

“许是同名……”

【再再首先……】

又首先。

诸天万界，一些人意会夏鱼一而再再而再再是想强调所说的事均等重，一些人只把夏鱼的怪言怪语当俏皮话来听。

在诗仙诗圣之后，人们惯性认为夏鱼又会甩出个诗什么来，却不想……

【杨玉环，你不是红颜祸水，更不是祸国妖妃】

夏鱼点到即止。

帝王的宠爱，是荣华，也是屠刀。

你只是受害者，或许，在过程中，你也同样变成了加害人，但李隆基的罪，与你无关。

从来都与你无关。

旁听了一会儿的武则天开口。

【朕没有看错你】

【夏鱼，朕问你】

【后世女子，可入学堂？】

夏鱼回答。

【我们有九年义务教育，面向所有公民，所以公民，自然不分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