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当中,船只驶离渡口,往对岸去。镜头拉远,连绵的山脉间,济水宛如一条细细的纽带。喧闹声熄,不论是山匪,还是太平道,在广阔的山河间,几乎分辨不清。
【公元一七八年,这时的东汉,天灾并起,人祸不断,百姓生存艰难】
一幅幅画面闪过,地震时陷落的宫墙,感染疫病的人,巧立名目的掠夺。
【太平道收拢流民,联合乡野,整合资源,以符水治病说传播防疫技巧,活民万万】
画面变幻,感染疫病的人身边多出了一碗符水,各个关隘处有人高歌‘苍天已死’,饥肠辘辘的流民迎来了手握竹杖的道士,低矮破旧的民房边,出现许多布衣传道者。山间逐渐聚集山匪,他们抢夺过往辎车,游说来往百姓。
他们说——苍天已死,大劫将至。
他们说——人人饱暖,太平世界。
天门之下,诸天万界,许多人仰着头,看着天门当中的那些人。那些人相互之间称呼手足,在快要饿死的时候,领到了人生最甘甜的一碗稀粥。
【公元一七零至一八三年,是太平道早期发展阶段,他们在短短的十几年间,迅速扩张,信徒遍布八州之地】
【为什么?】
天门之下,有农人双手不自觉握紧,有士人微微皱起眉头。
之前因赵俨痛批太平道行事而斗志昂扬同仇敌忾批乱臣贼子毁坏伦常目无法纪的夫子们猛的噤声,又梗着脖子高呼。
“盖因愚民不识礼教耳!”
皇宫之中,每一位帝王,无论青史留名之明君,还是遗臭万年之昏君,皆从天门之中,那系统仙童不带任何感情的询问声中,察觉到了危机。
什么危机?
天门,到底想说什么?
夏鱼小儿,天门选中的后世之人,不也避太平道如蛇蝎吗?为何天门的语句,却不似贬斥?
天门之下,诸天万界无数有识之士,不约而同的长叹。
为什么?
因为——
【活着】
女童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响彻诸天万界,每一片天空。
【他们只是想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哽咽声伴随着这句话,在每一个角落响起,无数人仰望着天门的方向,看着那个同样痛苦的世界,同样痛苦,甚至更痛苦。
【生平第一次,有人真正把视线投注在他们身上,给了他们自出身起,除了苦,还是苦的生命,一个意义,一个目标。尽管他们不理解,想不明白,听风是雨,轻信,不会思考,但是……】
【手足,太平道,称呼他们为手足啊】
【生平第一次,有人肯定了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他们不再只是一个符号,他们真正感受到了身为集体当中的一员……】
夏鱼的声音忽然停止。
系统没有开口,它等了一会儿。
过了好久,久到天门当中,船只已经靠岸,刚刚经历险境的一行人陆续下船,夏鱼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尽管,那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梦中,又充斥了无数的,平庸之恶】
夏鱼的声音有些沮丧,听起来蔫蔫的。
【对不起,混淆了,统统,你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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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鱼趴在栾景背上,看上去似乎睡着了。
接下来的事情依旧麻烦,比如船中货物,在对岸下船以后,津吏接管了船只,登记了他们的名讳籍贯,查验了过所,倒是没怎么为难,很快就放他们离开。
戏志才不甚在意的笑,赵俨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母亲疲惫的面容以后,终究还是把肚子里的话咽了回去。
一整船的货物,就这样放他们走?
对岸正在发生的事,这里的津卫却疏于盘问,他们是否知情?
渡口有车肆,专供往来行人租赁。赵母强撑着精神,这次她不打算拼车了,遭逢大事,有幸逃脱,赵母实在不愿意再与许多人挤在一处。戏志才与栾景也要回颖川,几人一合计,干脆合租一架,给车肆中人塞了些钱,将他们的车编入了马上就要出发的车队。
夏鱼蔫蔫的,被栾景放进车内。
戏志才衣袍一撩,坐在了夏鱼的身边。偏过头观察夏鱼的样子,半晌,又抬起手摸了摸夏鱼的脑门。
“没见发热……”
小女童还在船上时就表现的兴致缺缺,有气无力的样子,大家都很雀跃的时候,有一个小功臣独自一个人躲在一边自闭,实在很难不去在意。赵氏又说夏鱼自青州而来,身世凄惨,让戏志才起了许多怜悯之心。
栾景懂医术,此前已经摸过夏鱼的脉,只说体虚。
戏志才又看了一会儿夏鱼,“小鱼妹妹,在想什么?”
夏鱼抬起手,抓住了戏志才落在她眼前晃动的手掌。
脑海当中,系统的声音还在持续,它在科普太平道的组织架构,传教模式。
“阿兄,”夏鱼看向戏志才,“阿兄以为,太平道如何?”
赵俨就坐在夏鱼身边,他一直虚虚护着夏鱼的肩膀,听到这里,不由看了过来。
戏志才在两小只的注目下,想了想,用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回答,“治病救人,本是医道,赈灾活民,乃官府之责,现在,有人借医道为方术,代官府拢灾民,小鱼妹妹认为,他要做什么?”
夏鱼沉默一会儿。
“不能只是救人吗?”
戏志才抬起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先将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摸了摸夏鱼脑袋上被赵母重新扎好的揪揪,“小鱼妹妹心中已有答案。”
夏鱼又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但他们真的救了人。”
“是,”戏志才回答,“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小女童的发丝细细软软,很好摸,戏志才多摸了一会儿,“只是,救人,远远不够。”
“太平道能救人,却不能活人。”
活人要什么呢?要粮,要土地,要完整的社会结构,要监管机构,要秩序。这些,太平道都没有。
夏鱼继续说,“官府能活人,他们却不做。”
戏志才捏着夏鱼脑袋顶上的包包玩,牛车平稳行驶,偶尔颠簸。
“是以,太平道要做什么,已经很明了了。”
……
“那,太平世界,均贫富,是真的吗?”
牛车慢悠悠的走,车队缓缓前行。连月的干旱,道路两边的草木枯死的枯死,蔫巴的蔫巴,夏季的风,吹拂到脸上,都是一股一股的热浪。
戏志才的声音仿佛被牛车同化了一样,同样慢悠悠,“小鱼妹妹,均贫富,还需要跪天师吗?太平世界,人就不会生病了吗?”
用语言堆砌出的理想乡,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乡。大汉存在,这出戏就能一直唱下去,因为风险都是别人在承担,错都是汉皇室的错,剥削都是氏族豪强在剥削,他们掌握了底层舆论市场,随便他们怎么编排,怎么解释。但如果,某一天,张角真的上位了呢?
他的那一套,能治国么?
天灾是君王昏聩,天灾又至,他自己是君王了,这锅,甩给谁?生病了就喝符水,喝了活了,是真信,不活便是假信,这一套儿戏的言论,又当如何?人人都去拜天师,不事生产,粮从哪来?至于均贫富,手足?
呵。
打破了旧的观念,他自己那一套新的理念,真的能够自圆其说吗?
“时也,势也。”
张角抓住了时机,看清了民间之势,选择从流民入手,搞农村包围城市那一套,但他做的,却不是真的如同他们忽悠人时说的那些一样。
他相当皇帝,想要天下,所以他是大贤良师,他神话自己,要信徒跪拜。
戏志才晃了晃脑袋,他余光瞥到夏鱼青紫一块的手臂,动作一顿。
栾景在一边补充,“我听闻兖州起疫,往兖州行医,总遇拒绝医药的黔首,明明还能救,却捧着一碗符水不放手。”
他神色微沉,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一户皆病患,老幼手捧符水,壮年同太平道人一同四处游说,至老幼病死,壮年不知所踪,一户财物,尽数归太平道所有。”
夏鱼听的一愣,她立刻想到了吃绝户。不是网上总说的那种吃绝户,而是趁着饥荒年景,以施舍为由,吃绝户。
“他们救人了么?当然救了,朝中昏聩,灾异频发,百姓食不果腹,可是,他们救人的东西从哪里来?”
栾景看了眼众人,“氏族蓄奴,明码标契,以钱粮交换劳力与忠诚,太平道畜奴,只需一碗稀薄的粥,一句空话,和一张黄符。”
这个死了,就再去路边,领个新的回来,需求量大了,就干脆收拢一批,捡能活的随便养养,就放出去创造‘价值’。
几乎无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