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
“……她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有人疑惑,有人不解,有人若有所思,这一刻,许多人都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死呢?
天门内。
夏鱼愣了一会儿,忽然加快速度,跑进了院中。她蹲下身,去试夏氏的鼻息……没有,又去摸她脖颈的大动脉……还是没有。夏氏的身体还温热,并没有完全冷透。
天气那么冷,她却还是温热的。
没多久,她离开没多久。
——小鱼儿,喝了就不疼了。
夏鱼垂下眼。
之前忽略的细节从记忆里跳了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统,她本身就要寻死,是不是?】
【是】
【我的毒也是她喂的,是不是?】
【是】
夏鱼的呼吸有点急促。
【我本该发现的,我本来可以制止】
明明是在挨饿,却说喝了就不疼了,明明可以强力逼迫她喝,却在她数次拒绝后没了声音。
【她清醒的时候,知道我不是她女儿,是不是?】
【是】
喝了就不疼了,多么朴素的表达。
傍晚的风很凉,才三月,尸/体很快就会冷下来。
【她是在问我,要不要一起离开这个让她‘疼’的人世】
【宿主,别想了】
【你故意的,却对我说别想了?】
【……】
突如其来的穿越,一个直播辅助系统,被安排的剧本。
【你还安排了什么?】
【系统无权干涉宿主选择】
【但你可以创造选项】
【本次是事前观测结果,并非刻意引导。与宿主相匹配的身体在宿主到来前已经去世,系统抓取了身体的部分留存记忆,推测出了一些可能发生的情况】
夏鱼沉默。
他们的这一段对话,系统并未放送出去。
【好吧,暂时信你】
【感谢您宝贵的信任】
夏鱼深吸一口气。
冷静,夏鱼,冷静。
这里就是这样,蝗灾刚过,官府剥削,冬麦无收,饥荒将至。接下来还有旱情,春季无雨,夏季大水,秋收将再次无望。蝗虫来来去去,官吏横征暴敛。
就是这样的时代,和满了普通人血泪的时代。
前辈们之前试图提醒她的,那些被系统屏蔽的词汇里,还有什么?有地震吗?有瘟疫吗?有……人相食吗?
现在已经算好的了。秩序尚存,已经算好的了。
夏鱼抬起手,合上了夏氏那到死,都充满了痛苦的双眼。装着汤水的破碗就在一边,是空的,夏鱼没去查看碗边的那个破瓦罐,那里面,很可能也是空的。
心存死志,不会对自己留情。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夏鱼说道。
我救不了你。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夏鱼微微屏息,警惕的转过头,看到的是不久前才辞别的老者与药童。
夏鱼:……
老者叹息一声,“原本以为你身陷囹圄,却是我想岔了。”
如今青州境况如此,一个小女童,就算再聪慧,也不可能一个人存活,她的身后必有长辈。原本老者猜测夏鱼身后长辈也生了病,或许同为中毒,但他观察许久,也不见夏鱼露出焦急神色,以粮食诱之,也不见夏鱼张嘴讨要。联想到近来民间渐起的传言,以为夏鱼长辈被那些人裹挟,便一道跟过来看看。
能如此教养女儿的人家,不该与那些人为伍。老者起了些疑虑,左右放不下,便干脆随意打包了一点药材,跟了过来。
就算有事,也可解释为担心女童家中还有病患,上门看诊。
只是不曾想,竟看到了如此光景。
被跟踪了一路却没有发现的夏鱼看了他一会儿,默默收回视线。
老者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与药童一齐走到夏鱼身边,药童见夏鱼又去看那已经无声息的人,于心不忍,抬手捂住夏鱼的眼睛,“别看了。”
蝗灾过后,粮价飞涨,百姓存活艰难,已有许多人开始卖儿女换粮。先生已说过,青州将有大乱,他们本打算收拢一些可用的匠人以后就回族里。
夏鱼被人蒙住眼睛,也不见挣扎躲闪。
小女童的声音依旧有气无力,带着点嘶哑。
“先生,如果我现在安葬了她,她会被人挖出来吃掉吗?”
药童听到这句话,手一哆嗦。
挖……挖出来吃掉?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小的人。
“不会,如今还没到那个时候。”
药童不可置信的目光落到了自家先生身上——先生,怎么连你也?
“但月后,不是没可能。”
药童震惊。
夏鱼:……
“埋了那么久,还会被挖么?”
“不为食,为财。”
刨人坟茔者常有,大灾之年更是猖獗。
夏鱼沉默。
【看来只能用火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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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之下。
沉浸式观剧的体验感拉满,原本跟着夏鱼一路顺风顺水混到药解了毒还喝了粥,想着总算将第一道坎儿过了的人,心里松快没多久,就迎来了夏氏死亡的噩耗。
“这可怎么办才好?”
失去了大人的幼童,十分难以存活,又是饥荒年岁。
东汉口赋从7岁开始收,不是因为顾念小孩子还小不必交税,而是7岁之前,孩童的夭折几率极高。
就当众人开始忧心的时候,老者出现了。
许多人又都松了一口气。
“如果能跟着这位先生,小鱼儿也不用漂泊了。”
小姑娘机灵,跟着那位先生,总是不会再挨饿的,还能学些本事。
南宋至于其后朝代的人却持不同意见。
“如果这位老先生肯将夏女收为义女,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有人晃晃脑袋,“只是医者,贱业也……罢,罢,罢,对无依女子而言,已算是极好的了。”
有人磕磕烟杆,“收为女婢也未尝不可,不论怎地,吃喝是总是有的。”
有人与人闲话,“我观那小鱼儿眉眼,是个美人胚子,与那小子做个童养媳,怎的都是个倚靠。”
然后,他们听到了不敢相信的词汇——火葬。
“这……这……”
镜头开始拉远,再拉远。夏鱼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个点,紧接着,天门内的景象变了。
【火葬,最早可追溯至石器时代,公园前3000年】
雌雄莫辨的声音再次成为主导,画面当中,几名短衣短裳的人正分散在土坑的各个角落里,手里拿着各种小工具,对着泥土精细的刷来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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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永乐七年,公元1410年。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殿外,朱棣微微眯起眼,而听诸大臣不忿的声音。
“孝莫重于丧葬,礼必本于形骸,焚亲尸以为葬,扬灰烬于风中,此诚伤教化、悖人伦之甚也!”
“《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火葬之徒,以烈焰蚀亲骨,以罡风散遗骸,岂非斫丧天性,夷狄禽兽之行乎?”
“陛下,大明以孝道治天下,《大明律》中严令禁止火葬。夏女妖言,恐引民间动荡,臣请派抚慰使往民间宣讲大义礼法,以正视听!”他略过了天门神迹,矛头直指夏鱼。
“此女此前还言让天下皆闻其名,身为一女子,不司己任,妄想为天下记,何其可笑!”
朱棣没有答话。
“陛下!”
“且听,之后再议。”
发言人抬眼看了眼朱棣,半晌,不甘退走。
……
秦。
“为保尸骨不被冒犯,竟要以火焚之?”蒙毅不解,“如此不是本末倒置么?”
李斯尝试解读,“以火焚尸骨,至少保住不被他人刨出坟茔,曝尸荒野,许是无奈之举。”
扶苏摇摇头,“总归是不妥,若人人如此,置礼教于何地?”
王翦也摇头,“活都难活,何人还顾得上礼教?”
饿急眼了,就连路过的人都能扑上去咬一口,更遑论坟茔?如果能刨出哪怕一点点财物,换做粮食,这样的事,都会有无数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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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中,雌雄莫辨的声音仍在继续。
【甘肃临洮寺洼文化遗址发现陶罐火化骨灰,是种花最早的火葬实证】
几个陶罐出现在天门之中,还是那些在许多人眼中衣衫不整形容古怪的人,甚至还有女人,他们皆穿着短衫短裳,对几个脏兮兮占满土的陶罐小心翼翼的做着一些看不懂的动作。
【《墨子·节葬》载——秦之西有义渠之国,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
【自古以来,火葬于华夏时有发生,从未断绝,直到唐时,出现了第一次明令禁止倾向】
天门之中,画面再次一转。
异域的文化与中原文明激烈碰撞交融,数座宏伟的佛寺拔地而起,金砖绿瓦,极尽奢华。紧接着,举着火把的官兵闯入,佛寺中无数僧人被勒令还俗复籍,宏伟的建筑被焚毁,高阁巨像,一夕之间化作乌有。
【佛教禅宗提倡火葬……】
“佛教?”
王奔满脸疑惑——这又是什么东西?
“观天门中景象,许是祭祀的神明?”蒙毅猜测。
嬴政微微眯眼,语调略沉,“雍城四畤②,为何不祭,却跑去祭那蛮夷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