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霜乃是地位超然的花魁,房间的位置本在醉香楼顶层,以示其资历身份。
然咏霜其人很有个性,不愿住最顶层,反而搬到了中间一层三楼。醉香楼老鸨葛三娘哪敢不依,咏霜这个金疙瘩不喜和旁人住在一个楼层,葛三娘就屁颠屁颠清空三楼,只让咏霜一个人住。
般茴一边抓紧时机走着,一边想着待会见到咏霜该怎么说,对闹事本不甚在意。
然人群越聚越多,将般茴挤得根本走不动路,无奈她只能停住,就听到身边几个公子哥幸灾乐祸道:
“这月第几回了?二公子当真吾辈楷模,上月被老侯爷将腿打折了,这月竟还敢往醉香楼来!”
般茴在听到老侯爷时来了兴致。
在云都能被人称一句老侯爷的,只能是镇南侯一人。
镇南侯祖上风光无限,大雍还没建成时其先祖宋逢就跟着高祖四处征战,甚至于敌军包围中为高祖挡过一剑,二人之间乃是过命的交情。
后大雍建朝,先祖宋逢更是一时风头无量,但宋逢此人很精明,在高祖疑心病越来越重前就交出权力解甲归田,获封镇南侯后下江南云都,成功在一众权臣中全身而退,过起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值得一提的是,镇南侯先祖宋逢在妻子姜氏去世之后悲痛欲绝,定下家规:
凡是家中子弟,一生只得娶一位妻子,不得纳妾,不养外室,违者逐出家门,死后不得葬入祖坟。
故而历任镇南侯都是难得的痴情人,更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一个个都是出了名的怕老婆,而且每任镇南侯都极有能力。
就拿如今的老侯爷来说,他年仅十三岁就披挂上阵同西戎争地,战神之名如雷贯耳,而侯夫人姜氏乃是当年随其出征的医女,身份低微,但妙手回春闻名军中。
后来老侯爷凯旋归来,天子本欲赐婚,他却断然拒绝,当晚就拉着侯夫人姜氏跑回云都成婚。
侯夫人姜氏性情刚烈,极爱喝飞醋,成婚后老侯爷每次外出都要向夫人报备,去哪什么时间回来事无巨细,甚至好几次老侯爷不过晚回来一会儿,就被侯夫人关在门外睡在马车上。
而这几位公子哥口中的二公子,就是老侯爷和侯夫人的小儿子宋懿行。
思绪回笼,般茴整了整衣裳,想着反正眼下也没法离开,她便竖起耳朵继续听了起来。
“可不是吗,宋懿行他大哥这么有出息,不过弱冠之年就战功赫赫。怎么到了他,竟变成这般纨绔骄纵的样子?”
“这都不知道?真是在云都白长这么大,”一华服公子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侯夫人极宠这个小儿子,可谓是要星星都给摘下来。而且这二公子龟毛的厉害,家中桌椅每半个月就要全更换一遍;教他读书的先生,被气走的更是数不胜数。”
般茴正听得津津有味,身旁人突然整齐划一向后退了几步,留出中间一条道来,隐约听到有人说“老侯爷来了”,她连忙抬眼向前望去。
只见一相貌威严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身后跟着个比他还高的少年,颇有些不情不愿。
见围观人群越来越多,老侯爷竟直接上手,揪住那少年的耳朵,火急火燎地下了楼。
少年看着比般茴大一两岁的样子。
身着绛红织锦窄袖劲装,脚蹬雪青绣金长靴,腰间挂着白玉坠子,墨发用一根赤红发带高高竖起。
少年脸庞轮廓分明,眉毛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分外干净澄澈,薄唇微翘,显出几分傲气和得意,此刻被揪着耳朵,顿时呲牙咧嘴起来:
“我从来都只是来听曲儿的!没做别的事嗷嗷不信看我的节士印!”
“爹爹爹!快松手了!疼死了!我自己走!啊啊啊!我,我跑起来!跑起来成了吧!”
围观人等哄堂大笑,老侯爷也闹了个脸红,冷哼一声猛地拂袖,身后跟着的几个打手立刻上前,将少年团团围住,两人架手两人架脚地将人抬走了。
可怜少年还在徒劳地掀着左手衣袖,露出一小截匀称漂亮覆有薄肌的手臂,腕骨微动间,一颗艳丽的红色小痣躺在暖白的手腕上晃悠,顷刻间又被宽大的衣袖盖住。
那可是活生生的官二代啊!般茴收回羡慕的目光,趁着众人的注意还放在那少年身上,她火速飞奔上了三楼。
一上三楼,丝竹声迅速褪去,耳边顿时安静下来。
般茴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面前极富诗情画意的布置,暗暗咋舌。
虽在室内,几座巨大的盆景刺激着她的眼睛,只见眼前翠竹林立,举目望去,春梅开的正好,暗香浮动间沁人心脾。这一层已被醉香楼老鸨葛三娘大改了一通,如今偌大的一层楼只有三间房。
正中一间房清雅高致,幽幽冷香自房内飘散开来,混杂着淡淡的檀香熏染着般茴整个人,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超凡脱俗的味道,总感觉站于此处,自己下一息就要羽化登仙了。
也只有百年难得一遇的花魁咏霜能有这个待遇,醉香楼这么大的产业,又在秦淮河畔这寸土寸金的位置,作为一个青楼空出一层楼给一个姑娘,实在是举世罕见。
般茴心中百转千回,思虑之间脚步慢慢挪至房外,本欲敲门,不想那门竟从中打开。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出来的丫鬟生得玉雪可爱,看到她时立刻吹胡子瞪眼起来:“这葛三娘真是讨厌,我们姑娘都说今日不接客了,怎还敢让这小厮上来?!喂!你又是那家公子哥的小厮?”
般茴笑了笑,撒谎眼睛都不带眨的,煞有介事道:“我家公子的传家玉佩落在这儿了,特让我来取,烦请姑娘通融通融。”
那丫鬟正待拒绝,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如高山霜雪般的泠泠轻音:
“圆儿,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