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欢就这么自顾自地讲他自己的事，讲他的哥哥陈相逢。谢玉灯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开口打断。

情欢的眼睛很亮，氤氲着雾蒙蒙的水汽，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动人，很破碎，叫人忍不住想要擦去他的眼泪。但是那滴泪在他的眼睛里转呀转的，怎么都落不下来。

“陈相逢天赋比我高，在长明宫不到五年就坐到了宫御的位置，转投合欢宗区区一年，就能做出参不透真假的幻境，他的桃花瘴，是能跟宗主硬碰硬而不落下风的水平。”

情欢垂着眼睛，以一种斜向上看的目光望着谢玉灯：“哥哥很厉害，我就这样被合欢宗所有人爱着，一点一点长大了。”

“直到百年前那一届宗门大比，陈相逢在温柔乡秘境失踪。”

“我的天塌了。”

谢玉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忍心。情欢的动作有些摇晃，月亮摇呀摇，他的辫子也摇呀摇，他用手撑着自己，慢慢慢慢挪到了谢玉灯的旁边，离得太近了，情欢身上的暖香混着热气齐齐扑过来。

“……你想说陈相逢这么久都杳无音讯，应该已经死了？不，不是的——所有的修士都会点起命魂灯，这百年来，在那届宗门大比中失踪的师兄师姐的命魂灯都相继灭了……只有陈相逢的还在，只有陈相逢——”

冰凉又柔软，情欢的手覆了上来。

谢玉灯心中一跳，正准备站起身，却又被情欢按住了肩膀，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温柔乡是燕山羲和氏的幻境，我等了足足百年，这届宗门大比终于又要启用这个幻境了……无论如何，我都得进去，我都要去找陈相逢……谢玄，你很厉害，我没有你那么有能力，我也不够有魄力，我没有半点天赋，但是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去，我只要——”

“情欢！”谢玉灯霍然起身，面色十分难看，他姿态强硬地用散开的外衣将情欢裹好。然而情欢不配合，甚至冲动地抱住了谢玉灯的腰，情欢的身体是颤抖的，热腾腾的，他低声说：“帮帮我，求求你了。”

谢玉灯动作一顿，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了头。

阴影里，站着平安。

平安不知道在那儿待了多久，披散着头发，一张漂亮而稚嫩的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平时的表情总是信任的，充满依赖的，此时却拧着眉，仿佛是看仇人一样看着他们两个。

情欢似乎也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看见平安之后，甚至还笑了笑，拿食指点了点嘴唇，又点了点平安，轻声道：“原来是小平安啊，小孩子晚上不睡觉，在外面乱逛什么？”

谢玉灯想起平安对他似乎不同寻常的情愫，一时间竟也没有推开情欢，只是轻声附和道：“你师兄说的对，平安，回去睡觉吧。”

一瞬间，平安的表情变了，那副宛若恶鬼般的样子瞬间消失，他愣愣的看着谢玉灯，张了张嘴。

谢玉灯不去看他，情欢也收回了目光，微微低着头，似乎是酒醒了，也似乎有些茫然。谢玉灯叹了一口气，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小屋。刚一进去，谢玉灯就跟情欢拉开了距离，他的声音很轻：“之前说要结盟，我已经答应了，你不必如此。”

情欢笑了两声，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谢玉灯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的不是这种轻飘飘的，有十分力出一分的帮助。他要的是完全共进退，共处境的，更加沉甸甸的东西。

从他第一眼见到谢玉灯，他就大概明白了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能在那种群妖环集的海市救下平安，那就说明谢玉灯此人跟外界对他的看法截然相反。

谢玉灯，真诚，热烈，善良，勇敢。

把这样一个人拉下水，可能需要成为他的人，也可能什么不用做就够了。

“我……”情欢张了张嘴，嗓音干涩，他用手臂压住了眼睛：“我喝多了。”

“你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吧。”

“我听到了，就不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谢玉灯倒了杯水，放到情欢的手边。他望着情欢，心中无端有些悲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情欢他第一个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在所有的社会关系里仿佛不重不轻，又仿佛重若千钧。谢玉灯没有跟同龄人相处的经验，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

跟情欢待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考虑。既轻松又自在，既安稳又妥帖，所有的玩笑抛出去都会被接住。即使这中间掺杂了一些灰色的东西，经历过的感受却是真实存在的。

“陈情欢，别哭。我保你进温柔乡。”谢玉灯认真地说。

这一晚情欢仿佛着魔了一般，缠着谢玉灯陆陆续续地说话，直到凌晨才沉沉睡去。

谢玉灯刚打坐修炼了没一会儿，就听到院中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短而快的敲门声：“谢玄，谢玄！平安在不在你这儿？”

——是于抱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