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熟透的西瓜被砸碎，小花的头颅在那无形之力的碾压下，瞬间爆开！红白之物四溅，却奇异地没有一滴落在近在咫尺的谢玉灯身上。那无头的少女躯体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眼前的血腥景象如同幻象般波动、消散，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虚空中浮现。

那人身形魁梧，看不出具体是男是女，一张脸既美又妖。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脸颊、脖颈、手背——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幽蓝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在月光下微微流动。

谢玉灯跪坐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虽然经历了桃源乡覆灭一事，可他并未在现场，亲人好友痛苦的哀嚎以及残尸断肢的景象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他来自现代，冷不防直面这样一副尸山血海的场景，遭受了欺骗，那种既绝望又恐惧的情绪让他作呕，只恨不得这具身体是一个壳子，他的灵魂要钻进地底下去，再也不面对这些东西。

小花的年纪甚至只有十三岁，放在现代，也只不过是一个初中生。最大的烦恼落在小孩身上，也是小小的，可爱的。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十三岁的修士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跟人类不是一路人，这绝不只是她的看法，这应该是所有修士的想法。

来人不语，只是低着头，望着谢玉灯。

从空间通道涌出来许多修士，有的搜集商队的东西，有的撕扯小花的血肉，还有的将谢玉灯收拾得干干净净，按着他叩拜下去。

谢玉灯听见了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

“——佛爷。”

篝火旁边，谢玉灯情绪不高，他自不可能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只是挑挑拣拣，说了个大概，只说小花想要吸食自己的血肉，最后幸而被另一位修士救了，他便是这样误打误撞，走上了修炼之路。

众修士的反响并不热烈。

一个昆仑宗的弟子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理所当然：“凡人竟敢圈禁修士，真是不知死活。竟还妄想夺舍，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那小花还是心存幻想，期待着一丝父女情分。照我说，小花是修士，就不应该与人类为伍了，无论是两泰斗还是四奇门，对于散修都十分友好，她早该去拜师门。如今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倒是令人唏嘘。”

“道友所言极是。吸食修士和人类的血肉提升境界……仿佛是南域那些死灵修士的做法，小花也算是误入歧途。”

这时，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哼，我倒觉得，那小花的父亲，未必全然无理。试想，你身为一凡人，辛苦半生，你的骨肉却天生拥有你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力量和寿命，你能心平气和？仙凡之别，犹如云泥，这种嫉妒，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番冷酷的言论让气氛微微一滞。

情欢一直靠在谢玉灯身边，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平安的头发，此刻却轻轻“啧”了一声，凑到谢玉灯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瞧见没？这就是修真界最真实的想法。嘴上说着众生平等，可骨子里，谁真的把凡人当同类看了？”

谢玉灯抿紧了嘴唇，没有回答。情欢看着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继续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慵懒：“谢玄，我知道你出自凡人家庭，兴许同你的家人感情也很深。但你得明白，修真界的主流说法虽是‘众生平等’，可这‘平等’，只是盖在众人上面的遮羞布罢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着周围那些气息或凌厉或深邃的修士们：“寿命、力量、对天地的感知……差距太大了。小花说的对，修士看待人类，就像人类看圈里的牛羊。你会真心觉得你和它们是一种生物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才有那么多凡人，想尽办法迁居到那些受庇护的三千芥子世界里去，图个清静，也图个安全。至少在那里，修士不能随意进出，他们能过几天真正像人的日子。”

“我曾见过一个凡人家庭。”情欢仿佛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他们家出生了一个天生灵根的婴儿。你猜怎么着？那家的老祖宗，七八十岁了，带着全家老小，对着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磕头跪拜，口称‘小仙童’。那场面……啧啧，有趣，真有趣。”

谢玉灯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却笑了起来：“我自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