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谢玉灯眉眼之间尽数染上了慌乱之色，不期然闻到了一点子甜腻的香味，当下心中一喜——看来这销金窟也有那可怖的香，若是这些阎罗小鬼也被这香控制了思绪，那岂不是无人管他，他就可以趁乱去找沈珠玉了？

只是还没等他乐一会儿，就瞧见旁边站了一个白衣人，那人身材高大，戴着喜面具，高帽上写着“你可来了”四个字，正是白无常。

他刚抬手摁住几个在谢玉灯脚边打转的小鬼，就那么坦荡荡地立在一旁，目光在谢玉灯脸上身上转了两圈，看得还挺仔细。不知怎么，阴冷地笑了两声，转头又走了。

然后不轻不重地说：“果然很貌美。”

那边黑无常压低了声音：“……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我只是让你悄摸地看上一眼！你那叫悄摸吗？生怕他不知道你在看他？”

白无常道：“我是在履行职务，他不会注意到的。”

“？你都走到人脸上了啊七爷！”

谢玉灯：“……”

谢玉灯被这么一打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正此时，只见这位曦和大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朝谢玉灯所在的方向一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大殿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上前来。”

谢玉灯有些迟疑地左右看了看，指了指自己：“……我？”

“你。”

谢玉灯便不太情愿地拎着衣摆，在众鬼众目睽睽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踏上高台。他一边走一边想，怎么这香味淡淡的，发狂的也只有几只小鬼，莫不是因为这销金窟大殿阎罗的威压甚重，将那香的效果削弱了？倘若这样的话，岂不是乱不起来了，他也不能趁乱离开了？

谢玉灯心中忐忑，越是往楚玄徵身边走，越是不安。兴许是因为面前的是一尊真神，他并不敢拿出拿捏源博雅那些贱人的做派，只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站定，小小声喊了一声：“……大人。”

“……大人？”楚玄徵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不是说我是你的情郎？”

谢玉灯：“……”

“什么始乱终弃，负心薄幸，‘昔君视我，如掌中珠。何意一朝，弃我沟渠’，这里的舞姬各个都能唱上两句，现如今见到我了，管我叫‘大人’？”

楚玄徵不咸不淡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腰上的明心佩上流连片刻。

——一刀杀了我算了！

谢玉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窖般的寒冷和滚烫的尴尬。

如果可以，他真想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或者干脆被门外那异香熏得失心疯算了！有什么能比当着幽冥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被谣言的正主之一、还是那位传说中杀神不眨眼的曦和神亲自抓包复盘更社死的？！

高台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下方原本被谢玉灯容貌吸引的窃窃私语也诡异地消失了，所有鬼、所有判官、所有阎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竖起了耳朵，眼睛瞪得比孽镜台上的珠子还圆，目光在楚玄徵和谢玉灯之间疯狂扫射，恨不得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眼底深处。

乌鸢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怔了一下，冲着来人微微点头：“……七爷。”

白无常不知何时从大殿的中间走到了前面，依旧是戴着那副面具，高高瘦瘦的一条人影，直愣愣地看着前面。

“那就是谢玉灯？”

白无常微微扭头，视线仍然落在曦和神和谢玉灯身上，问题却是冲着卞城王去的：“我听那些判官说，曦和大人刚从深渊伏魔归来的时候，身边就跟随着此人。”

“当时隔得远，又不敢抬头看，后来听到了枉死城传出来的流言，才想起此事。”

乌鸢愣住了，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声音似乎是叹息：“……竟是如此么？”

阴天子那双黄金瞳更是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兴奋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仿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谢玉灯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他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过分艳丽的舞裙纱袖，垂着眼睫，声音细若蚊呐：“我、我、我不是……我没说过……”

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滚，模模糊糊地吐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