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谢玉灯退了一步，重重地呼吸了两下，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过去的时候，那些微粒已经汇入黑色潭水中了。

仿佛刚才看到的无数张脸是错觉。

但是那一张张或狰狞或痛苦的面庞又是那么真实，以至于他现在都还能想起那些脸孔上的细节。

但是当下不是想这些的时机，谢玉灯看向楚玄徵，后者并不急着出去，正微微皱着眉拍打衣袍上的灰尘。

那束不甚明媚的光落在他身上，显得他五官更加立体漂亮，姿态虽懒散却透着种说不上来的贵气。

“你不会又要哭吧？”楚玄徵冷眼打量他。

谢玉灯说：“大人刚才让我滚远点。”

“？”楚玄徵被气笑了：“我让你离远点是因为这些脏东西会把你拖下水吃得渣都不剩，什么时候让你滚了？我又没说不带你上去，你在那儿乱矫情什么呢？”

谢玉灯眨了眨眼，抿着嘴唇笑了起来，一路小跑过去：“大人您真好——”

“别拿腔拿调的，有点恶心。”楚玄徵看着他脸上的笑：“笑得也很难看。”

“……”

谢玉灯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莫不是被人皇血中蕴含的羲和神炎毁容了？

他活了两世，从别人嘴里听到关于自己容貌的评价太多了，从来没有“难看”这两个字。如今乍一听，倒是不生气，反而在心里冷嗤一声，觉得眼前这个邪修不光是傲慢虚伪，还惯会打压人。

他在心里下定主意，出去之后一定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不料下一秒白光大作，他只觉得浑身一紧，像是一个风筝一样被风重重地吹到了天上。

谢玉灯本能地闭上眼，手脚徒劳地扑棱了两下。说来也奇怪，当手指穿过凌厉的气流时，在某个瞬间，他似乎听到了巨大而又轻盈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慢慢与自己的心跳声重合，谢玉灯陷入了一种玄妙而空灵的状态，他只觉得周围流动着的能量宛如绕指柔一样缠绵。渐渐地，渐渐地，形成了一团团旋涡，一丝丝线，从身体上的气孔汇进来，经过经络的淬炼，流进气海——

——是风灵根！

谢玉灯第一次体会到了修行的玄妙，这跟以往随意引气入体的感觉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精悍的灵力，难怪修士在凡人面前高高在上，这种力量果然让人着迷。

谢玉灯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那边阴湿的地底出来了，可是外面的场景却跟他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天空涌动着幽蓝色的电流，明亮的圆形物仿佛就压在人的头顶上。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水风平浪静，上面竟然凭空升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像，怀抱着滚圆的巨轮。那尊神像双目紧闭，嘴角弯弯，俨然一副慈悲相。

而正对着抱轮神像的，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矗立起来的黑色高塔，顶天立地直入云霄。高塔周围是广袤而拥挤的城池，一座美轮美奂的金殿在暗沉的微光里格外显眼。

谢玉灯环顾一圈，这才回过头，一声“大人”还未叫出口，就看见了四周数十道身影，似乎已经在这儿等了许久，如今他一回头，便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幽冥下界判官共计三十六人，拜见北辰御日曦和神主。”

为首的膝行几步，重重磕头：“曦和神主如今镇压血海妖灵归来，我等能再见到曦和神主，真是不胜荣幸——如今幽冥下界由十殿阎罗掌管，秦广王殿下已在极乐城摆下宴席，恭候神主大驾！”

……什么玄天北辰什么神主？

……曦和神？

……人皇曦和？

谢玉灯左右张望，绝望地发现周围十米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那个古怪虚伪的邪修，当下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脑中疯狂闪过无数念头——

——难怪难怪，难怪他对人皇血那么感兴趣，感情人家是曦和昭华这个蠢货的老祖宗……他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好像这位人皇大人也没有跟他计较那么多……人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成神去了吗……不对，也有人说人皇陨落在那场神战里了……

谢玉灯偷偷抬头，正对上了楚玄徵的眼睛。

——所有的纷杂熙攘的念头顿时灰飞烟灭。

谢玉灯脑海中只剩下了凤凰台真神殿中的画像，天塌地陷，一人一剑，白衣开天。

那么多实力强横的鬼修在那里跪等，楚玄徵却完全无视了他们，只是慢慢挪到了谢玉灯面前，好整以暇地说：“现在不跟我闹别扭了吗？”

顿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挪向谢玉灯，要是那目光能够化成实质，谢玉灯都觉得自己要被射成筛子了。

他心里崩溃再崩溃，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哆哆嗦嗦地说：“不不不不、不敢……”

正这时，谢玉灯脑中却忽然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当下有些惊讶地抬头：“锦身机……是您创造的功法？”

——所以他才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还说什么缘分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