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只说了这一句，就懒得再出声了，周围死一般安静，谢玉灯不敢再问，动也不敢动，只把自己缩成一团，长长的眼睫耷在眼睑上，眼珠黑沉沉的，皮肤雪一样白。

……

——楚玄徵是从漫长的黑暗中被唤醒的。

他被天道封印在轮回巨轮下，五座寂灭轮回塔化作锁灵钉分别钉死了他的四肢与心脏，数万年的钝痛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凌迟，以至于醒过来的时候，他连棺材都无力掀开。

没人知道擎天之柱不周山底是什么，但是楚玄徵被封印在这片荒芜的黑暗中这么久，在漫长的沉睡中五感的敏锐程度简直可怖，他能感受到锁灵钉一寸一寸切割血肉的声音，无边无际的黑色死水泛起涟漪，水里有无数的灵魂嘶声尖啸，吵得连身上的痛苦都成倍递增。

——直到一道碎裂的声音响起。

——哗啦！！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一头扎了进来，人皇金血急速沸腾，不周山底被炽热的光瞬间照亮，死水咕噜咕噜冒泡。

下一秒，那一团闯进来的金光似乎稍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无数光点嘭地一下炸开，金色的闪电嗖地一下连接到了杀神台上的巨大的冰雪棺上，直接把棺材炸成了齑粉。

楚玄徵睁开眼睛，张开修长苍白的手指，本来霸道凶狠的人皇血瞬间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样，老老实实地盘在了楚玄徵的手掌上，动也不敢动一下。

不远处那团光芒中间，是一个人类。

不是灵魂，不是妖物，是彻彻底底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在吞服人皇本源血。

这种东西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羲和氏血液的神奇之处更是绝密，更别说被带入寂灭轮回塔，最后误打误撞地掉进不周山底这种事了。

——真有意思。

楚玄徵捏住了人类细嫩的喉咙。

人皇本源血似乎是察觉到了强大的威胁，丝毫不敢冒出头，只是在人类体内“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迫切地给这具残破的身体重塑筋骨，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咽喉一路烧到丹田，玉脊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扎根在肉里，瞬间凝成种子的形状。

金光缓缓收敛，一点点亮起来的，是一点漂浮的绿色。

那种绿色很奇怪，翠绿，深邃，生机勃勃。这种绿似乎就藏在人类的身体表皮下层，如今缓缓渗透出来，一瞬间就修复了人类所有受损的皮肤。

——白皙、漂亮、温热的人类。

楚玄徵忽然一愣。

他从人类凌乱的衣服里勾出了一个翠绿色的扳指，他在混沌的记忆中挑挑拣拣，最终定格在某一幕上，良久笑了一下，低声道：“……原来如此。”

难怪能在不周山底留口气，不仅仅是因为人皇血，竟然还有芥子玉。

上古时期三千芥子世界被尽数毁灭的时候，古神司命十分不忍，将自己劈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化身后土，将芥子世界的空壳纳入怀抱重新孵化。

直到数万年后，芥子世界重新出现生灵，原先被毁灭的空壳才化为尘粒，被司命娘娘收集起来，凝成了芥子玉。

这枚芥子玉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在长久的岁月中竟然形成了自己的意识，如今能够护住这个人类的灵窍，想必此人也有可取之处……

楚玄徵瞧了两眼面前的人类，神情有些微妙。

……总不至于是看中了这张脸。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谢玉灯只觉得身上的疼痛也消减不少，眼睛好像也能慢慢看清东西了，一时间大喜过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下，直直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那个人，壮着胆子说：“……大人，我能看见您了。”

那人正在棺材上打坐，闻言抬了抬眼皮，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便接上了谢玉灯的话：“是么？你看我是什么样子？”

“大人很——”谢玉灯刚想夸，瞬间又想起了此人先前似乎是极其厌恶他那种做派，便正正经经地坐好，老老实实道：“——大人相貌堂堂，一身正气。”

——其实不是这样的。

这人虽然穿了一身白衣，五官也俊俏——但可能是太过好看了，竟然生生透出某种蛇一样的冰凉邪恶，浑身的气质也跟谢玉灯之前看到过的名门正道修士大相庭径，活脱脱一个妖修。

……也是，能在这鬼地方活下来的大能，什么样子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