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虚弱而温柔的声音,却是传到所有人耳朵里。跪在地上的宫人,无不湿了眼眶——
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居然会在意自己这种草芥之人。她说自己是父母生养,并非天生下贱。她明明拥有一切,却如此宽宏仁厚。对了,她以前也不是金尊玉贵地长大,以前她也是在宫中过尽了苦日子,或许正是如此,她才能知晓自己这种“贱人”存活不易。
“陛下,不过是奴才,何须你如此在意?”荷心问。
“他们不是奴才。”虞钰又咳嗽起来,这次与寻常不同,这次的咳嗽声,重重落在养心殿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头一遭,为眼前的主子而担忧。
要去熬药,越快越好。
之前熬的药放在哪儿的?需得去热一热,尽早送过来给陛下。
对了,陛下还是个小孩儿,或许会喜欢蜜饯。不知道养心殿中有没有,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去御膳房瞧瞧。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心思渐渐活泛,头一遭,他们意识到,原来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这么多。
可惜,荷心还在,众人皆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是人。”虞钰咳尽,声音虚弱。
飘渺声音如同一记重锤,重重敲在众人心门。他们已经快记不起,自己上一次被当人对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陛下,陛下,是个仁厚的陛下。
是将他们苦难痛楚放在心间的陛下。
众人跪着,颤抖着,为自己的未来欢喜,也为虞钰身体而担忧。
“罢了。”荷心见虞钰坚持,只能叹气:“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谢陛下|体恤?”
众人奇呼,带着罕见的朝气:“奴婢多谢陛下。”
荷心只觉得这群人是躲过一劫,所以一时欢喜,表现恭敬。她懒得看旁人,直接吩咐:“去,熬药、煎药,莫要再旁边杵着。”
“是。”
众人在地上跪了许久,膝盖酸痛。如今站起之时,双腿无力,几欲跪下。但他们好似未察觉,都拖着无力双腿,一瘸一拐,各自去干应该做的事情。
见人散得差不多,荷心亦起身,床幔将虞钰与她隔绝开来,却无法阻隔声音。
四下无人。
荷心垂眸缓缓道:“陛下,今日之事,你可知她叫你前去,所为什么?”
咳嗽声从床幔中传来,荷心有些许不忍,犹豫着,是否要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芳团?”
荷心还未打定主意,虞钰便已经开口。话题已经打开,再扭扭捏捏亦不像话,荷心凝神静气:“芳团一个贱婢,已死去有些时日。按理来说,骨灰当归乡才是,偏御花园中莫名其妙出现许多她的遗物。此事怪异,故想询问一二。”
“皇祖母莫不是觉得,有人故弄玄虚?想要伪造厉鬼回魂?”
荷心听了,心中哀叹:算命之人,总喜欢用神神鬼鬼,来为丑恶人心作补。
他们却不知,人心比神鬼更加可恶。
她委婉道:“太皇太后不信神鬼。”
“可皇祖母不是时常都在礼佛诵经么?”
“……”荷心顿了顿,眼神飘忽半晌:“不过是为求心中宁静。”
“所以,皇祖母不是怕鬼。”
荷心没有回答虞钰。
虞钰自顾自道:“那她在怕什么?怕人么?”
她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渐渐减淡,直至不可闻。偌大的养心殿中,只有呼吸声、心跳声、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爆破声。
——以及,震耳欲聋地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咳——”
虞钰重重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骸咳出来。宫人鱼贯而入,他们手里捧着药、果脯、锦帕、水,匆忙赶至龙床之前。
喝药、吃蜜饯、擦汗、换锦帕,一气呵成。
待到虞钰又躺下,呼吸已经平稳许多。
床幔没有被放下,荷心站在不远处,看见那个面颊凹陷,双颊却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女子。
她眼里泛着晶莹泪花,眸色哀伤,带着不可置信。脆弱双眸死死望着荷心,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她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