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还好,虞钰脑子够用。
在姜倾面前,与她关系好的人屈指可数,更不必说眼前手帕一瞧便是女子之物,加之前段时间姜倾查探宫中,答案呼之欲出。
“皇祖母说笑了,孙儿继位之后,伴在身侧之人只有几人,无需细想,便知晓皇祖母欲问谁。”她虚弱地笑了笑,抬起袖子,不动声色擦去嘴角血迹。待到她手下垂之时,嘴角一抹浅淡血痕,若不仔细瞧,定然瞧不明白:“孙儿不过知晓皇祖母不喜芳团,故不提及而已。却未曾想,竟是惹得皇祖母误会伤心,是孙儿之错。”
虞钰一番话,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给姜倾留够了体面。
姜倾坐姿变得不适,她不自在地坐直了点,不再懒懒斜斜地歪着。虽依旧靠着椅子,总体瞧起来,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皇祖母,怎重提芳团?”虞钰没等姜倾开口,先声夺人:“她已死去有些时日,莫不是她死后作恶,侵扰皇祖母?”
姜倾眼皮微抬,来不及说话,虞钰立即摇头。
“不应当,皇祖母诚心礼佛,是有大功德之人。死去魂魄若有怨恨,万不敢靠近皇祖母。或许是芳团心中感激皇祖母当初的赏识之恩,所以死后魂魄不散,希望能守候皇祖母。”
虞钰说得诚挚。
她似乎已经忘了,当初正是眼前人,下令杖杀芳团。
姜倾眼眸低垂,嘴角浮现难言微笑,“哀家记得,你会算卦?”
“说会也不尽然,不过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虞钰低低咳嗽两声,笑着回答。
姜倾手指轻轻敲击椅背,发出清脆响声:“此前你不是通过算卦,让王适任职刑部尚书么?”她缓缓抬眉,嘴唇勾起,宝相庄严,如泥塑观音:“不如你今日帮哀家算算,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哀家手中。”
……冲我来的。
虞钰面上闪过犹豫之色,姜倾看在眼里,嘴角笑意更甚:“荷心,将东西带上来。”
荷心离开屋内,不多时快步出现。在她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她们四人抬着矮桌四角,以相同速度,缓步至虞钰面前,四人同时屈膝,小小矮桌便端端放下。矮桌上东西简便,六枚铜钱,龟壳一个。
东西已经为虞钰准备好,想来姜倾在叫虞钰来之前,便打定主意,要有今日这一遭。
是想干什么?
看看自己是否是凭空捏造?
若自己装疯卖傻,被姜倾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卜卦。那么王适任职刑部一事,自然需要给姜倾交代——嘶,不对,虞钰脑袋有点疼,没记错的话,当时不是给出回答,告知姜倾,是自己是为以后虞景上位铺路么?怎么如今,她又不相信,拿出占卜的由头来哄骗自己?
莫非她信了自己会占卜?
不可能,若是信了,岂不顾忌着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先一步将自己处理掉?
怎还能好端端坐在她位置前,等着给她一个交代。
虞钰摸不准姜倾的想法,却见得姜倾好以整暇,看着虞钰。目光审视,摆明了今日非要瞧瞧虞钰的占卜能力。
好好占还是胡乱来呢?
好好占,当真没有生命危险吗?
喉咙一阵痒意,虞钰不受控制地咳嗽,她面颊涨得通红,肺部被积压的感觉使得她难以呼吸。腥臭味道在喉咙间弥漫,终于,“哇”的一口血吐出,热血染红龟壳,众人皆惊慌不已,端着矮桌进来的宫女们,第一时间上前来擦拭血迹,荷心扶住虞钰肩膀,慌张左右瞧,嘴里不停地喊着“姚太医”,姜倾下意识地站起,可片刻后,理智回笼,又缓缓坐下。
虞钰模糊之中,瞧见穿着太医服的人靠近自己,他恭敬道:“陛下,请张嘴。”
虞钰顺从张嘴。
霸道的、强悍的味道,从口腔传来。席卷至五脏六腑,她混沌大脑变得清明。
是参片。
虞钰舌头舔舐着嘴里的东西,反应过来,对方往自己嘴里塞了块人参。
她再睁眼时,看清了眼前的人——太医,此前为她诊治过的太医。姓姚,之前便是姜倾命他来为自己诊治。如今又候在姜倾殿中,想来对方是姜倾极为新人之人。
有用的消息。
虞钰面色恢复些许后,又坐直身体,声音虚弱但坚定。
“皇祖母想算什么,钰儿帮你。”
姜倾看着眼前小小矮矮的孩子,与初见时相比,虽更加从容稳重,但生命力却如同时间般流逝。曾经的她邋遢无礼,像是从山野之中蹦出的野猴子,生机勃勃。如今,她端庄沉稳,好似被自己一手养死的荷花,凋零而无生机。
她快死了。
所有人都这么说。
姚端也如此告诉自己——若是如此,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还有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