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安静极了,只有轿子辘辘经过时,扰得已经入眠孩童惊醒,因不满而不停尖叫。
万家灯火又亮起,照亮男人面上“囚”字。
他面无表情,坐在轿子上,单手拂开轿帘,一双眼睛淡漠地看着眼前景象。
他已经多久没有看见过皇城的夜了?
自他家被害得满门抄斩,他被囚于姜府后,便如囚鸟般被困住:虽然他还活着,可实际上,过去五年行尸走肉,时间都被偷走。五年时间,只有辱骂、责罚、奚落、嘲讽,他渐渐忘了自己曾经的名字,也渐渐忘了过去是如何意气风发。
却不敢忘深红的血、不敢忘被砸毁的祠堂、不敢忘那些深仇大恨。
他不敢忘,日复一日记得更加清楚。
可记住又有什么用?
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小皇帝甚至都已经不需要自己,将自己送出宫。
家人早已死尽,朋友不相往来,偌大天地间,他居然找不到一栖息之地。
男人垂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成年男人的双手,他已经成年了,可却是如此无力。
他甚至不知道今晚要去何处,未来又通往何方。
所以他没有叫停马车,而是安静待在马车上,由着它将自己带离皇宫。
但路总有尽头,马车亦会停下。
“公子,该下车了。”
公子……许久没有人这么叫自己了……
男人垂眼,虽动作犹豫,可他明白,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躲在小小马车里,他不得不自己去面对迷惘。
迷惘便迷惘,好过绝望。
丑奴出了轿子,还未站定,便听见一道稚□□声。
“哥哥,你就是爹爹要等的人吗?”
丑奴没有想到,居然有人等在轿外。按照小皇帝当时的生气程度,应当是将自己直接扔在荒山野岭才对啊。
他犹豫抬头,瞧见一穿着绿罗裙,头扎双丫髻的小女孩,好奇地盯着自己瞧。
视线交汇,女孩大抵是看见他面上伤疤,猛得捂住眼睛,小声道:“哇,你脸上怎么有伤啊?”
丑奴心被刺痛,过往记忆翻涌着,让他难以抵抗。
他猛得低头,一手抬起,用袖子遮挡面庞,身体回转,欲离开此处。
“哎呀,你别走啊。”小姑娘见他欲离开,顾不上害怕。小步跑到丑奴面前,虽不敢直视其模样,依旧低着头,盯着地面,却双手打开,拦住丑奴去路:“爹爹肚疼,待会儿就回来,你不等他么?”
丑奴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我不认识你爹,也没有在等什么人。”
“怎么可能?”女孩不解。
她歪着脑袋,悄悄抬头看一眼,发现对方将自己面庞藏住,意识到丑奴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徒后,悄悄松了一口气,面庞带笑:“那你大半夜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丑奴无话,一时难以回答。
“那便是在等我爹爹。”女孩子拍手笑。
那天真浪漫的模样,一时之间,让丑奴有些恍惚。
多久了?
如此单纯干净的情绪,自己有多久没有感知到了?
许久之前,自己也可以像是眼前小孩一般因为很小一件事情开怀大笑……
现在想起,徒增伤感。
丑奴觉得对方是一面镜子,照亮了自己不堪。
他不愿继续待下去,迈开步子,抬脚便绕过小女孩,往旁边去。
“哎呀,我都说了爹爹很快就回来。”女孩见自己留不住对方,居然伸出手,抓住丑奴衣裳下摆,试图挽留。
浑身用力,却无法阻拦其离开脚步。
见状,只能扯着嗓子喊:“爹爹,你再不出来,人就要走啦!!”
远远的,传来男人着急的声音:“青桂,青桂,你将人留下,爹爹有点找不到路!”
广青桂此刻都被拖着走,听见自家爹爹的话后,委屈瘪嘴:“我这么小,留不下他!爹爹,你跑那么远干嘛啊,你再不出现,我都要被他带走啦。”
广济正胡乱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听见自家女儿的话后,当机立断。
“用石头砸他脑袋。”
“把人砸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