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忡之间，病床上传来轻柔的响动。

男人看着伫立在门口的少年，眼底一点点漾开笑意，抬起虚弱的手臂，朝他轻轻招手，一句不太标准的中文缓缓流出：“儿子，过来。”

江聿行喉头狠狠一哽，鼻尖突然发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敛去所有僵滞，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病床边。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大手，轻轻包裹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蔓延而来，真实又滚烫。

父亲看着长高长挺拔的儿子，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又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摸摸他的头。

江聿行近乎本能地微微屈膝垂首，迁就着他的动作。

温热的指腹轻轻揉过他的棕发。

温热的触感停在发顶，酸涩感密密麻麻堵满胸腔。

“长这么高了，也比以前帅多了。”父亲眼底含着笑意，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感慨，随即视线落在他架着的眼镜上，带着几分讶异，“什么时候戴的眼镜？”

江聿行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微微扯出一丝笑意，抬手轻轻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指尖顺势蹭过眼角悄悄漫出的湿意：“前几年。”

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

江聿行下意识回头，看见江曼拎着包走了进来。

他还未收回目光，就听见病床上的父亲嗓音沙哑的亲昵地唤道：“老婆。”

江曼脸上立刻染上温柔的笑意，应声点头，目光扫过丈夫，随即侧头瞥了一眼蹲在床边的江聿行，轻声开口：“我去给你接壶热水，你陪聿行好好聊聊。”

说完，她提着热水壶转身走出病房，再次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父亲收回望向门口的目光，重新落在江聿行身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追问：“儿子，这五年，你跟妈妈过得怎么样？她一个人带着你，辛苦你们了，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面对父亲关切的目光和话语，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着头，一遍又一遍。

这点细微的异样，很快就被父亲捕捉。他微微蹙眉，指尖再次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发顶：“有心事？”

江聿行立刻回过神，快速压下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扯出一抹浅淡又单薄的笑意，摇摇头：“没有，就是看见您醒了，很开心。”

没过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江曼接好热水折返回来。

江聿行默默站起身，拿起床头柜的眼镜戴上，退到旁边的沙发边坐下，微微垂着头。

耳边不断传来父母低声交谈的声响，是久别重逢的温馨，是一家三口即将团聚的安稳。

可他的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走了一块。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护士轻柔的提醒声，告知病人需要静养休息。

江曼这才停下交谈，整理好随身物品，轻声和丈夫道别，随即带着江聿行离开了病房。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聿行如常背起书包，走出家门，走进熟悉的教学楼。

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喧闹的晨读声扑面而来。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熟悉身影。

秦醇意外的来得很早，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课本，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秦醇抬起头，转头看向门口，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早。”

江聿行看着他明亮温的眉眼，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却终究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到座位上坐下。

从早读开始，整整一个白天，秦醇都清晰地察觉到江聿行的不对劲。

像是丢了魂一般，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他常常发呆，眼神放空，轻声喊他名字，总要愣上许久，才能突然回神，眼底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去的茫然。

除此之外，他还总是无声无息地看着自己。

只要自己抬眼对视，就能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那过于专注的注视，直白又炽热，让他浑身不自在，心底隐隐发慌。

这种反常的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天，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秦醇也不敢随意搭话。

傍晚的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嬉笑打闹。

秦醇攥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的疑惑与不安积攒到了极点。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失神望着窗外的江聿行，眉头紧紧蹙起：“你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

江聿行闻声缓缓回神，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秦醇带着担忧的眉眼上。

他依旧装出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一成不变的笑意，轻声敷衍：“没事。”

秦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他太了解江聿行了。

江聿行所有的心事都习惯自己扛、自己消化。他不想说的事情，无论别人怎么追问，他都不会吐半个字。

如果逼他说，换来的只会是他悄无声息的后退与疏远。

秦醇很怕。

他莫名觉得，今天的江聿行格外遥远，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悄无声息地变了。

他死死攥紧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定定地侧头望着江聿行的侧脸，试图从他一成不变的平静表情里，捕捉到一丝破绽，读懂他藏在心底的心事。

可江聿行将所有情绪全都藏得严严实实，一丝也不曾显露。

秦醇胸中憋着一团闷火，他咬了咬牙，直接扣住江聿行的手腕，不顾对方猝不及防的怔愣，用力拽着人快步离开教室。

脚步声踏过冰凉的瓷砖，一路来到楼梯转角。

廊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醇猛地收住脚步，眼底翻涌着急躁与担忧，一手还攥着江聿行的手腕不肯松开，一副得不到答案就绝不放他走的模样，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了？说。”

江聿行被猛地拽过来，身子微微晃了晃，突然撞进秦醇满是焦灼的眼神里，不由得愣了一下。

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口水。

晚风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犹豫在心底盘旋拉扯了好几秒，可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化作那一句恒古不变的答复：“没事。”

“你说没事，就是最大的事。”

秦醇的指尖收得更紧，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一寸寸搜寻，想要从他眉眼之间挖出那些被刻意掩埋的情绪。

可江聿行的表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表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