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一刻不停地哭泣，他身体虚弱，哭声羸弱沙哑，胡云蹙眉问道，“孩子怎么一直在哭？”
王雨说，“他可能饿了。”王雨说罢单手解开棉睡衣的纽扣，她贴身穿的薄T恤显露在胡云眼前，她的T恤被奶水濡湿了一大片，新渍旧渍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凄惨肮脏，王雨揭起T恤，当即给孩子喂起奶来。
胡云看着王雨落魄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胡云问道，“没人照顾你吗？你老公呢？”
王雨一见到胡云就哭泣不止，她哭得头晕脑胀，几乎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她的思维僵滞迟钝，胡云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她哭道，“他跑了！”
胡云惊愕至极，“跑了？他跑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
胡云张张嘴，立即放弃询问她的老公，胡云不敢想象王雨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爸妈呢？你爸妈为什么不照顾你？”
王雨哭着说，“我爸瘫痪了！”
胡云惊得心脏都差点飞出胸膛，她见过王平安，她对王平安的印象还停留在强壮健谈的印象上，她不可置信地问，“你爸瘫痪了？”
“他去年中风了，他中风之后就瘫痪了。”
“你！你！你们一家人是怎么生活的？”胡云在一连串的震惊中都有些口吃了。
王雨说，“之前都是孩子爸爸养我们全家。”
胡云陡然沉默了，她无声地看了王雨很久，方蹙眉说道，“王雨，你得上班挣钱！靠墙墙会倒，靠人人会跑，你家的情况你只能靠自己！”
王雨抬起泪眼看向胡云。
“王雨！孩子病好之后你就来找我，我让人力经理重新把你招进来！”
“这......可以吗？”王雨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当然可以！我好歹也是个经理，手上还是有些权利的！孩子病好了你就来找我！”
王雨呆滞地看着胡云，风把她的乱发吹得张牙舞爪，她脸上泪痕交错，怀里的婴儿不好好吃奶，张着嘴巴孱弱地哭闹。
胡云的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胡云伸手替王雨把棉睡衣的纽扣一粒粒扣上，随后把王雨从水泥台上拉起来，哽咽道，“快回去吧！孩子还病着，这么大的风会把孩子吹坏的！”
王雨忽然惊慌地说，“胡姐，他就是被风吹了才得的肺炎！”她说着手忙脚乱地把包裹虎子的小被子整理了一下。
“快回去吧！”胡云含泪催促。
王雨听话地点点头，抱着虎子快步向公司大门走去，胡云在她身后喊道，“王雨，记得来找我！”
—
王雨回到家吃了一点陈慧煮的面条就睡觉了，她一个人带虎子去医院打针，接着又去胡云那儿哭了一场，她累得头重脚轻，吃完饭后倒在床上立刻就睡着了。
虎子跟着王雨奔波了一上午，仿佛也累得够呛，他睡在王雨身边，咳嗽声都消失了。
母子俩在昏暗的房间里熟睡，时光似乎都为了不惊扰她们而静止定格了。
但王雨在她深沉的睡梦中，还是听到了陈慧发出的一声又一声似泣似怨的哀叹声。
王雨睡到黄昏才醒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陈慧似乎一直在监视她，见她睡醒了，立即走进来，一脸怨气地说，“你还睡得着？”
王雨有点起床气，嗓音有些迷离，“怎么了？”
“怎么了！”陈慧快急哭了，“我给小宋打了好多个电话，他一个都不接！这可怎么办！他要是真想跟你离婚，咱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王雨目光呆滞地坐了一会儿，喃喃道，“那我就出去上班，你在家照看虎子和我爸。”
“你说的轻巧！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吗？虎子天天生病，你爸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拉，我是给虎子看病还是伺候你爸？把我剁成两节还差不多！”
王雨怔怔地坐着，不说话了。
陈慧哀求道，“王雨，你给小宋打个电话吧，你给他说些好话，让他赶紧回来，咱家离不开他！你爸刚才拉了，我想给你爸洗一洗，可我搬不动他，平时都是小宋把他搬起来，我才能给他洗干净。你给小宋认个错，求他回来吧，咱们没有他真的不行，别的不说，照料你爸就离不开他，咱们是女人，没有那个力气！”
王雨依然呆呆地坐着。
陈慧的神情忐忑不安，“他以前对我说过他家的情况，他说他父母都是教师，家里条件还可以，他在咱家天天伺候你爸，天天干的都是脏活累活，他要是回去了，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了，说不定就不愿意回来了。”
王雨梦呓般地说，“他家有保姆，他们家的人都不用干活。”
“有保姆！”陈慧很震惊，“他家那么有钱呀！”
陈慧怔忡片刻，百思不解地低声咕哝，“他家条件好，有保姆，他怎么什么苦都能吃？我还以为他从前过过苦日子呢。”
王雨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能吃苦。”
陈慧心里一阵烦乱，越谈论宋西林越让她觉得丢了个大宝贝，她气恼地对王雨喝道，“你快下床！把虎子也抱下来！”
王雨蹙眉问，“你要干嘛？”
陈慧暴躁地去拉王雨，王雨不想跟她争吵，无奈地抱着虎子站在床下。
陈慧手脚麻利地开始更换床单枕套，不一会儿工夫，王雨睡的床焕然一新，陈慧把她很多年前就为王雨置办好的结婚床品铺上了，王雨看着满目的大红色茫然问道，“妈，你这是干嘛？”
陈慧不理她，急匆匆走出去，没过一会儿抱着两床缎面被子走进来，这两床被子的被面也是大红色的，被面上印着大大的囍字。
王雨哭笑不得，“妈，你在干什么？”
陈慧冷着脸把虎子从王雨怀里抱过来，她一只手抱着虎子，另一只手把王雨往门外推，“你去找小宋，不把他找回来你也别回来！”
“妈你别这样啊！”
陈慧对王雨从来没有这样强硬过，这还是第一次，她异常强硬地把王雨推出家门，接着迅捷地把王雨的羽绒服和小包丢到门外，然后“砰”地关上防盗门。
王雨无奈地穿上羽绒服，拿起小包离开家。
她哪里都没去，她走到家属院大门口便停下脚步了。
她坐在马路边的道沿上，麻木地看着马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每当有汽车从她面前掠过，便会扬起一股迎面而来的尘土，她并不躲避，任由尘土扑在她的头上脸上。
夜色已经降临，王雨抬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停滞了许久的思维开始缓慢跳跃，她脑海里浮出她在医院里一只手抱着虎子，另一只手举着输液瓶的画面，接着又浮出宋西林把王平安的身体搬过来搬过去的画面......
她仰起的头忽然无力地垂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她离不开宋西林，她的家也离不开宋西林......
两道雪亮刺目的灯光打在王雨身上，王雨顺着灯光的方向眯眼看去，一辆汽车贴着道沿停在她身侧。
汽车上下来一个人，那人径直走到王雨面前，“王雨！”
王雨站起来，高振东笑道，“你在等西林啊！”
王雨抬手揉了揉眼睛，转眼朝汽车里看去，她看到副驾驶座位坐着一个人，她知道那是宋西林。
振东笑声爽朗，“王雨，我把西林给你带回来了！”
一辆出租车忽然停在家属院门口，振东突然扔下王雨向出租车跑去，王雨听到他对出租车司机说，“师傅，我马上就走，你等我一会儿。”
振东再次走到王雨面前，笑着道，“王雨，我赶着上夜班，跟你说不了几句话。”
王雨点点头，无声地看着振东。
振东收起笑脸，说道，“王雨，我知道西林以前干过不少对不住你的事儿，你现在这样对待他我认为天经地义！我支持你！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肚量大一点，别把他骂得太重了，他今天在我家哭了两回呢，他是男人，年纪也比你大，你还是应该给他留些尊严的，他在你家的表现你最清楚了，其他的我不知道，我只看到他伺候你爸的场面，我想对你说，西林有洁癖，他能那样伺候你爸对他来说很不容易，你要看到他为你做出的牺牲。”
王雨低低地嗤了一声，“他跑到你家去哭，他怎么像个女人一样！”
振东顿时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像女人一样？”
振东笑着向汽车瞥了一眼，大概怕宋西林看到他笑得这么欢乐，他强行敛住笑容，说，“王雨，我真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能把他欺负到哭得像个女人！好了，我要走了，你掌握好分寸，欺负他可以，不要太过分就行！”
振东对王雨和宋西林分别挥挥手，转身朝出租车走去。
振东乘坐的出租车驶离了，王雨走到车前。
宋西林从车上下来，路灯照在他身上，王雨看到他一身整洁，他早上离开家时穿的是工地上的工服，现在穿着一身王雨从没见过的、崭新笔挺的休闲衣，他的头发蓬松干净，面孔白白净净，王雨有点心酸，宋西林住在她家后整天累得不修边幅，蓬头垢面，现在这副干净俊逸的面貌才是宋西林该有的样子啊。
宋西林从车头绕到驾驶室位置，拉开车门坐进去，他不看王雨，也不理王雨，王雨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他发动引擎，将车开进家属院。
宋西林刚踏进家门，陈慧就一脸赔笑地迎上来，讨好地问，“小宋，你吃晚饭了吗？”
宋西林阴着脸不理陈慧，径直走向沙发，他忽然顿住脚步。
沙发上光秃秃的，他的铺盖不翼而飞了，他的脸色倏地沉下来。
陈慧连忙解释，“小宋，你以后别睡沙发了，你和王雨一起睡床，我已经帮你们把床铺好了！”
宋西林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王雨的房间，他在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显然是被大红色的床品晃了眼睛，屋子里蒸腾着丝丝水汽，陈慧把加湿器打开了，她给加湿器里倒了少量白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醋香，这个房间和以往大不相同，宋西林的脸色温和了一些，他走到床边，拉开大红色的喜被，随后开始脱衣服。
陈慧和王雨站在门口看宋西林，宋西林开始脱衣服了，陈慧连忙走开。
宋西林把衣服一件一件丢在床头柜上，他把自己脱得只剩一条平角内裤才停下来，他躺进被子后，侧支着上半身去看虎子，虎子躺在床中间睡得正香，宋西林伸头在虎子的小脸蛋上亲了一下，随后重新躺进被子，翻过身，留给王雨一个后背。
王雨颓然地走到沙发边，陈慧坐在沙发上用唇语问，“他睡啦？”
王雨点点头。
“你也去睡！”陈慧继续用唇语说。
王雨站着没动。
陈慧气恼地站起来，对王雨小声说，“他的气还没消，他连我都不理！你快去哄哄他！”
王雨板着脸，“怎么哄？”
陈慧气得在她手臂上打了一下，“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怎么哄你自己想！”
陈慧进了自己卧室。
王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她在衣柜里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后去卫生间洗澡。
她洗完澡回到卧室，关掉卧室的吸顶灯，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房间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温馨柔和。
王雨坐在床边，扭头看宋西林，宋西林留给她的依然是一个黑发蓬松的后脑勺。
“宋西林。”王雨轻唤一声。
宋西林纹丝不动。
王雨静静坐了一会儿，开始脱身上的睡衣，她把自己脱得寸丝不挂，随后从虎子身上翻过去，揭开宋西林的被子躺进去。
宋西林触电般猛地转过身来。
他吃惊地看着王雨，仿佛不敢相信王雨的行为。
王雨抬起头吻他的嘴唇，宋西林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他的身体僵硬如木，过了好几秒，他才迟钝地问道，“王雨，可以吗？”
王雨吻着他的唇，声音带着几分摄人的柔媚，“可以，医生说......产后42天......就可以了。”
王雨顺着他的唇向下亲吻，吻到他的喉结时，宋西林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抱住王雨。
仿佛是天意，一切都在为他们配合。
虎子睡的安稳深沉，没有哭闹，没有咳嗽。
王平安也没有敲击床头，他此时似乎也和虎子一样深陷梦乡。
客厅一阵寂静，厨房一阵寂静，陈慧仿佛在这个房子里凭空消失了。
大红色的床铺喜气盎然，加湿器无声无息地吐着水雾，台灯的光芒照在雾气上，泛出和彩虹一样五颜六色的光辉。
在这温馨的、安静的、弥漫着水雾和柔情的房间里，不时响起一阵压抑急促的喘息声。
夜愈来愈深，王雨的房间忽然灯光大亮。
一切仿佛陡然苏醒。
王平安“咚咚咚”地敲响床头。
客厅响起陈慧的脚步声。
虎子发出一声委屈的哭泣。
王雨穿着睡衣走出房间进了卫生间。
王雨清洗后回到房间，宋西林坐在被子里抱着虎子轻轻摇晃，虎子在宋西林的摇晃中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王雨坐进被子，舒适地靠在床头上，宋西林把虎子轻轻放在床中间，他还没有穿衣服，他光着身体越过虎子，揭开王雨的被子，和王雨并排靠在床头上。
他侧目看王雨，脸上挂着喜不自禁的笑容，“王雨，你为什么这样？”
王雨表情淡然，“哦，你就当我性贿赂你。”
宋西林的笑容蓦然消失，“性贿赂我？为什么？”
“你以后不能再离家出走。”
宋西林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情绪陡然低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想让我离家出走，仅是性贿赂还不够！”
王雨蹙眉看他，“你还想怎么样？”
宋西林说，“以后虎子生病的时候你不能骂我！”
“可以。”
“笨蛋、蠢材、没长脑子，吃猪食长大的，还有神经病，小人，这些全都不能骂！”
王雨停顿了一会儿，说，“可以。”
“你以后不能动不动就叫我滚蛋！”
“可以。”
“不能说离婚，我最恨你说离婚，你以后要是再说离婚，哪怕只说一次，我都永远不回来了！”
王雨的脸色刷地变了，宋西林在威胁她，她斜眼瞪着宋西林，宋西林板着脸不看她，王雨脑海中忽然又浮出她一个人带虎子打针的画面，她瞪了宋西林一会儿，咬牙道，“好，我永远不对你说离婚，咱们之间只有你说离婚的权利，可以了吧？”
宋西林笑了，“可以了！”
“以后再也不许跑了！”
“好！我答应你！”
王雨伸手推他，“到你被子里去。”
宋西林耍赖，“我要跟你睡一个被子。”
王雨不肯，用力推他，他就势抱住王雨，王雨用力掀他的臂膀，宋西林忽然“嘶”了一声，似乎王雨把他弄疼了。
“怎么了？”王雨察觉到异样，立即查看他的胳膊，他的右臂上有几团乌青，王雨问，“这是怎么弄的？”
“没什么。”宋西林说着揭开被子，欲要翻过虎子回他那边。
王雨一把拉住他，“问你就痛快地说！像个女人一样磨磨唧唧！”
宋西林顿时生气了，“谁像女人！我胳膊上的伤是被你爸掐的！”
王雨立刻跳下床，对着门口大喊，“妈！妈！”
陈慧的脚步声瞬间到了门口。
宋西林还没穿衣服，吓得连忙回到王雨的被子，他来不及躺进去，只能用被子遮住下半身。
陈慧走进来，“怎么了？”
王雨吊着脸，气鼓鼓地说，“你去看看他的胳膊！”
陈慧立即走到宋西林面前，宋西林拽着被子不敢乱动，只好给陈慧看自己受伤的胳膊。
王雨在陈慧身后气愤道，“那些伤都是被我爸掐的！”
陈慧的脸顿时拉下脸，也和王雨一样生气，“他什么时候掐你的？”
宋西林不习惯在陈慧面前赤倮上身，他尴尬不已，含糊地答道，“我背他的时候他就掐我。”
王雨哼了一声，“难怪今天早上宋西林把他摔了！”
陈慧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屋，王雨立即跟出去。
宋西林松了口气，连忙起来穿衣服。
客厅响起母女俩的对话声。
“妈，怎么办？”
“这有什么，我现在就给他缝个棉手套，我把棉花塞的多多的，看他还怎么掐人！”
“他要是不能掐了，用嘴巴咬宋西林怎么办？”
“那我就再给他缝个嘴套！”
宋西林边穿衣服边笑起来，两个女人对他的伤如此大张旗鼓，令他心里一阵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