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西林一直跑到自建村的巷口方才停下脚步,他休整片刻,待到粗重急促的呼吸平息下来,他抬脚走进巷子。
自建村家家户户的院墙和大门都涂着粗大的“拆”字,宋西林茫然地边走边看,这才惊觉他已经有半年没有来过这里了,自建村就要拆迁了,他却在童倩回来的这一天才知道,他的心顿时被一阵自责和愧疚紧紧攫住。
巷子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宋西林的脚步时急时缓,他很紧张,马上就要看到童倩了,他竟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惴惴不安。
宋西林走到通往童家的三岔路口,看到路边停放着一辆崭新的白色奔驰轿车,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惊讶,自建村的村民都是社会底层民众,别说奔驰轿车,就是三四万的低档轿车在自建村也很难见到,宋西林没有多想,径直拐上了通往童家的小巷,他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叫喊,“宋哥!”
宋西林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骑着一辆载满家具的三轮车从对面的巷子疾驰到三岔路口,三轮车的车帮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
宋西林叫道,“犇犇!芬姨!”
犇犇刹住三轮车,对宋西林咧嘴一笑,犇犇妈立刻跳下车走到宋西林面前,“小宋,你来啦!”犇犇妈顿了顿,道,“他们下午3点回来的,我缠了倩倩半天她才给你打了那个电话,自建村要拆迁了,他们是为拆迁回来的,他们这会儿都在家,拆迁指挥部的人也在他们家,你去找她们吧。”
宋西林点点头,正要迈步,犇犇妈忽然欲言又止地说,“小宋,你,你要看开点啊!”
宋西林疑惑地看向犇犇妈,正要张口询问,犇犇忽然道,“宋哥,你快去吧,他们好像急着走呢!”
宋西林心里一慌,立即抬脚向童家走去。
宋西林还未走到童家门口就听到从院子里传来的一声叫喊,“你别碰那个,那个我不卖!”
宋西林鼻头一酸,眼睛立刻模糊了,那是赵金花的声音。
童家门口停放着一辆三轮车,三轮车头上挂着一个纸牌,纸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收废品”三个字,宋西林走到三轮车前,看到车厢里堆着两个床头柜和一个梳妆台,这三件家具落满灰尘,每件家具上都贴着一个泛黄的喜字贴,宋西林的心一阵麻木,这些家具他认得,这正是他当年和童倩一起去家具市场买的新婚家具。
宋西林抬脚走进大门敞开的童家。
童家的院子一片狼藉,烂家具和破烂摆得到处都是,院子里大约有五六个人,宋西林打眼一看,竟没看到一个他思念已久的熟悉身影,他再仔细一看,忽觉胸口一阵窒息,大脑也随之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童倩。
童倩披着一件雪白的皮草大衣,她将长发盘在脑后,乌黑的发髻上插着一只精致的银簪,她柳眉红唇,妆容精细,从前瘦小的瓜子脸变得圆润富态,她正和两个穿着干练的中年女人凑在一起看什么文件,那两个女人对她讲解着什么,她不时抬手指向文件,她手指上的钻戒闪闪发亮,她手腕上的黄金手镯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
她的模样俨然是一个有钱人家的阔太太。
但是触动宋西林的不止是这些,真正让宋西林震惊的是她的肚子,她皮草大衣里面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孕妇裙,她挺着高高的肚子,一只手撑在后腰上,她分明就是一个孕妇!
宋西林只觉得五雷轰顶,他僵立在院门下,死死盯着童倩的肚子,嗓子发不出声音,脚下挪不出一步。
“小宋!”
宋西林随着叫声迟钝地转目看去,他看到院子中间有个穿黑色皮草外套的贵妇人正看着他,那个贵妇人的面前蹲着一个穿着肮脏的老头,老头正在翻捡地上的杂物。
这个贵妇人正是赵金花,她穿着高贵的皮草外套,烫着时髦的短卷发,她的脸皮白嫩了许多,五官却丝毫未变。
童倩她爸站在赵金花身后,他穿着一身西装,西装外面是一件没系扣的毛呢长大衣,他戴着一副茶色墨镜,乍一看颇有几分大佬风范,他全身上下唯一没变的就是手里的拐杖,那根细木棍被他用得溜光锃亮。
赵金花的叫声惊动了童倩,童倩向宋西林望过来,她淡淡地瞥了宋西林一眼,又回头继续和那两个女人交谈起来,仿佛宋西林只是一个途径此处的陌生人。
赵金花向宋西林走来,她笑容牵强,目光闪烁,她边走边下意识地把手腕上的玉镯往袖口里藏,她讪笑着走到宋西林面前,开口道,“小宋,你来了!”
宋西林的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只机械地点点头。
赵金花讪笑着,似乎不知道该对宋西林说什么,她不敢看宋西林的眼睛,她笑容尴尬,满脸羞愧。
童倩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大爷你别挑了!你想要什么随便拿,不要你的钱!”
赵金花闻言立刻扭头喊道,“不能随便拿!”她匆匆走回去,边走边说,“那些家具和破烂拿到废品站都能卖上钱!那都是我以前辛辛苦苦捡回来的!”
“爸,过来签字!”童倩语声干脆。
童倩她爸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在两个中年女人的指导下给一摞文件又是签名字又是按手印,他很快签完了所有文件,两个中年女人随即合上文件夹向大门走来,童倩父女俩跟过来送她们。
为首的中年女人抱着文件夹边走边道,“小童啊,整个自建村就数你们家的觉悟最高了,早拆迁早受益!你们这里很多人都不肯交房,都以为当个钉子户就能比别人多得点多分点,哪有那种好事,国家政策对谁都是一样的,早交房有奖励,回迁的时候还能优先选房,别的不说,优先选房就很重要,回迁房都是点式楼,选房卡的编号太靠后就选不到好房型了,万一只剩下朝北的房子,一辈子就见不着太阳了!”
说话间她们走到了院门口,宋西林迟钝地挪到一边,把门口让开。
童倩对他视而不见,只一脸认真地对刚刚讲话的女人道,“我们现在已经签字交房了,你说的奖励和选房卡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们?”
女人道,“选房卡和奖励都在指挥部领取,但是今天拿不到,今天是节假日,管钱的人回家过节去了,等过完节你就能领到奖励和选房卡了。”
童倩道,“我和我爸妈明天要去外地,过几天让我哥去领那些可以吗?”
女人笑道,“当然可以!你爸是户主,让你哥把你爸的身份证带着就行了!”
童倩点点头,客气地道,“麻烦二位了!”
两个女人同时笑道,“不麻烦不麻烦!”随即满脸喜悦地走出院门。
大门口忽然一阵沉静。
童倩抬眼看向宋西林。
宋西林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童倩,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童倩的脸,试图从这张已经有些陌生的脸上找到他曾经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表情,但很快他就如同堕入冰窟般浑身冰凉,童倩看他的眼神和表情就像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没有一丝感情和情绪。
“宋西林,你刚在电话里让我一定要等着你,你找我有什么事?”童倩平静的看着宋西林,就像在进行一个例行公事的询问。
宋西林呆呆地看着她,隔了片刻,他嚅嗫道,“没事……”说完这两个字,宋西林忽然流泪了,他喉头耸动,泪水在童倩的注视下划过脸庞。
童倩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她依然是一副例行公事的口气,“没事我们走了。”
她扭头冲院内喊道,“妈,那些破烂不要卖了,全部送给他,咱们现在就走!”她说完迈步走出大门,童父立刻一瘸一拐地从宋西林身边走过去,他像从前一样对宋西林不理不睬,视若无睹。
院内的赵金花急的叫嚷道,“你们等我一下会死呀!让我把这些破烂卖完呀!蚊子腿也是肉,你们不能有钱了就把咱们以前受苦受难的日子全忘了!”
门口早已没有童倩父女俩的身影了,赵金花气急败坏地对还在翻捡杂物的老头说道,“今天你拾了大便宜了!别翻了,想要啥只管拿吧,哎哎哎!玉石枕头你别动,我刚说了,这东西我不卖,我不卖的东西你还想白捡!”
赵金花抱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急匆匆地跑到宋西林身边,她看了一眼还杵在门廊下无声流泪的宋西林,终是一字未出,满面愧色地跑出了大门。
宋西林立刻转身跟了出去。
童倩双手撑腰走在最前面,童父一瘸一拐走在她身后,赵金花一路小跑撵上了童倩。
宋西林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们走出小巷,童倩和她的父母在三岔路口的奔驰轿车前停下脚步。
宋西林在距离他们10米远的地方不再前行,他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们。
童倩从皮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遥控钥匙,她自如地解锁、拉车门,接着气定神闲的坐进驾驶室,她的身体有点笨重,她坐进驾驶室时赵金花呵护备至地扶着她的手臂。童倩她爸不用人帮,他放拐杖、扭着腰坐进车里的动作流畅自如,仿佛对坐轿车早就习以为常了。赵金花拉开副驾驶车门时扫了宋西林一眼,随即低头坐进车里。
天色有点麻麻黑了,童倩熟练地发动引擎,打开车灯,接着一个流利的转弯,奔驰车“呜”地一声朝巷口窜去,赵金花突然降下车窗对宋西林大喊道,“小宋!回家去!忘了我们!”
天色越来越暗,冷风把地上的垃圾吹得四处翻滚,宋西林如一座雕像伫立在三岔路口。
一个人影从巷口急匆匆地走进来,径直走到宋西林面前。
“宋哥,我刚在马路上看见倩姐的奔驰车了……你们,你们聊过了吗?”
宋西林凄凉地笑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宋哥,跟我去喝两杯吧!”
宋西林点点头。
小饭馆里客人不多,犇犇怕宋西林冷,专门挑了一张离门最远的摆在拐角的饭桌,这里相对暖和,也相对安静。
宋西林呆呆的坐着,他脸色惨白,眼神凝滞,思绪似乎飘在别处。
犇犇让饭馆的小老板上了两盘凉菜,一瓶白酒,接着点了四样热菜。
“宋哥,今儿天冷,咱俩喝点儿白的!”犇犇对宋西林说道。
宋西林木然的点点头,犇犇拧开酒瓶盖,接着给自己和宋西林面前的玻璃杯各倒了半杯酒。
犇犇拿起酒杯,“宋哥,来,碰一个!”
宋西林动作迟缓地拿起酒杯和犇犇碰了一下,接着忽然将酒杯送到唇边,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犇犇急忙道,“宋哥!别这样喝!当心伤胃!”
宋西林皱紧眉头摇摇头,待到咽喉的那股辛辣劲缓和了一些,宋西林开口道,“犇犇,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好!”犇犇一仰脖喝光了杯中的白酒,他拿起酒瓶又为自己和宋西林各倒了半杯酒,接着开门见山地道,“倩姐跟了一个台湾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