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骑着自行车拐进家属院,家属院坚硬的土路上覆着一层薄冰,车轮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地脆响,她在一栋长长的筒子楼前捏闸减速,接着一下子从自行车上蹦了下来,从她身边走过的一个老太太“呵呵”笑着说道,“这小姑娘,跟个猴儿似的!”
王雨扭脸看去,说她的是个陌生的老太太,老太太很胖,一头白发,着装得体干净,眉眼很是慈善,她提着一个布兜正向楼门洞里走。
王雨低下头,将自行车靠在墙上,然后放慢脚步跟在老太太身后走进楼门洞。
楼里一片昏黑,一股恶臭袭面而来,老太太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臭呀!哎呀,这黑咕隆咚的,眼神不好的还不得栽个大跟头!厂里太不像话了,也不说给楼道里安个灯泡!”
王雨好奇的跟着她,老太太不是这儿的住户,也不知道她来找哪家人。
老太太支棱着两条胳膊拐进左边的楼道,她走到第二户人家的门口停下脚步,接着张嘴唤道,“慧,慧!”
王雨吃了一惊,这老太太竟是来找妈妈的!
陈慧忙不迭的回应声立刻响起,“啊,我在,我在!”
紧跟着王雨看到妈妈一边掀门帘一边急促的说,“师傅,您怎么来了?”
老太太从陈慧掀起的门帘下走进屋子,语声铿锵地道,“我怎么不能来!”
王雨趁妈妈还没放下门帘,“哧溜”一下钻进屋子,老太太一回头看见王雨,立刻张大嘴巴看向陈慧,她用手指点着王雨磕磕绊绊地说,“这,这,这小姑娘是王雨?都这么大啦?”
陈慧笑道,“可不这么大了,您走的那年她才1岁,现在她都15了!”
陈慧对王雨道,“王雨,快叫奶奶!”
王雨乖巧地叫道,“奶奶!”
“哎!”老太太连忙应道。
陈慧手忙脚乱地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水,接着对老太太道,“我擀了面条,我给您下碗面吧!”
老太太爽朗地道,“好!你把面条给我煮non□□儿,我现在牙口不行了!”
陈慧立刻掀开门帘出去下面条,筒子楼就是这样,每家每户都是一间房,做饭都在楼道里。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举目打量这间屋子,屋子变化不大,不多的几件家具还是陈慧结婚时置办的,看来看去就多了一张小床,小床和大床并在一起,中间拉了一道布帘。
王雨悄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张着嘴巴左看右看,眼底蓄满了泪水,老太太抬手擦了一把眼睛,忽然发现王雨在看她,便立刻笑着问道,“王雨,你上几年级了?”
“初三。”
“你每天中午都要回来吃饭吗?”
“嗯。”
“吃完饭就要去上学吗?”
“嗯。”
老太太顿了顿,说道,“王雨,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小的时候我抱过你!”
王雨抿着嘴对老太太笑了笑,她确实不记得这个老太太,但她知道她是妈妈的师傅,妈妈经常提起她的师傅。
陈慧用一只脚将门帘挑开,端着两碗面条走进屋子,她把一只面碗递给王雨,把另一只面碗恭恭敬敬地放在老太太面前的桌子上,嘴里说道,“师傅,您尝尝味道,看缺啥不。”
老太太点点头,拿起筷子翻搅面条。
王雨吸了一口面条,今天的面条太好吃了,居然少有的放了很多香油。
王雨一边吃一边偷偷瞄着妈妈和老太太,老太太细嚼慢咽地吃着面条,妈妈静静地看着老太太,不时撩起围裙擦擦眼角。
老太太边吃边说,“慧,我都回来3天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
陈慧噙着泪水道,“我知道您有正事要办,我怕耽误您办事。”
老太太“唔”了一声,继续吃面。
陈慧问道,“我叔身体还好吧?”
老太太点点头道,“他也想回来看看的,可家里养的猫猫狗狗离不了他。”
隔了片刻,陈慧轻轻问道,“您的事办完了吗?”
老太太道,“办完了。”
王雨一岁那年老太太正好退休,老太太便和老伴去深城投靠做生意的女儿女婿去了,这些年老两口一直没有回来过,他们在这里的老屋一空就是10多年,前一阵有个想买他们老屋的人在厂里到处打听他们的联系方式,老太太这次回来就是要把老屋卖给那人,这些陈慧都听说了。
老太太忽然问道,“王平安怎么没回来吃饭?”
陈慧道,“他前几天给人帮了点忙,今天中午人家请他喝酒。”
老太太没说什么,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皱起眉头说,“哎,真臭!熏死人了!”
王雨家的斜对面是本层楼的公共厕所,这几天时不时的停水,冲洗厕所的工人便偷懒没来,因此满楼道都飘着一股屎尿味。
王雨睁大眼睛对老太太道,“这还算好的呢,夏天才臭呢!”
陈慧起身把房门关紧,对王雨道,“赶紧吃饭!”
王雨却把饭碗放到桌子上说,“我吃饱了。”
她的碗里还剩下不少面条。
陈慧看了一眼她的碗,说,“吃饱了就去上学!”
王雨愣了一下,现在去上学显然太早了,教室门都是锁着的,但她还是乖乖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向门口走。
老太太连忙起身拉住王雨,她满眼慈爱地捏捏王雨的胳膊,再捏捏王雨的肩头,一副不舍的模样。
老太太摸着王雨身上的棉袄对陈慧道,“你怎么给孩子穿这么大的棉袄,不怕漏风呀?”
陈慧道,“没事儿,她里头穿得多,棉袄大点她能多穿几年。”
王雨被老太太摸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说,“奶奶再见!”便挣开老太太的手跑出家门。
老太太笑着叹了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陈慧默默地在老太太对面坐下来。
屋里忽然一阵安静。
过了片刻,老太太温声问道,“慧,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陈慧的眼圈立刻红了,她笑着连声道,“好着嘞好着嘞!”
老太太看了她片刻,忽然说,“慧,你恨不恨师傅?”
陈慧惊异地道,“师傅,您这话从哪儿说起,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的亲妈,我怎么会恨您?您走的这些年我想您想得好苦,夜里都不知道梦见过您多少回!”
老太太顿时老泪纵横,她长长地“哎”了一声,哽咽道,“我昨晚跟厂里的几个老伙计聚了聚,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们都对我说了!我当初以为王平安是个香饽饽,你跟了他就能掉进福窝窝,哪知道是把你推进了火坑!”
陈慧的眼泪倾泻而出,她连忙道,“师傅您别这么说,我过得好着嘞,真的好着嘞!”
老太太摆摆手,“好什么呀!结婚十几年王平安不给你一分钱,家是你养的,孩子是你养的,家里的活也全是你干的,他一天到晚扑在外头给这个帮忙给那个帮忙,对你和孩子不管不问,回到家了还要你伺候他,油瓶子倒了都不伸手扶一下,他竟然还把这些当成本事到处向人炫耀,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张狗娃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求我把你给他,我愣是不理人家,我真是,真是瞎了眼呐!”
老太太悔恨不已地拍着大腿,陈慧把她当成亲妈一样信任,当年她觉得谁好陈慧就会义无反顾地嫁给谁,她给陈慧物色对象时厂里无父无母的张狗娃一心想娶陈慧,她却嫌张狗娃是个没人帮衬的孤儿一口拒绝了,没想到她看中的王平安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而张狗娃虽说娶了个二婚女人,却凭一己之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还把媳妇宠上了天,那些老伙计说张狗娃不但包揽了所有家务活,连媳妇的裤衩都是他亲手洗的。
老太太不住的自责叹气,陈慧流着泪道,“您也是为我好,想让我跟个好男人,可谁也没长前后眼,怎么能怪您呢,再说我过的也没有那么差,您就别难过了。”
老太太苦笑道,“你竟然还觉得自己过得不差?”她忽然正色道,“我问你,当初你结婚的时候王平安是不是一分钱都没出,摆酒和置办家具都是你一个人出的钱,是不是这样?”
陈慧嚅嗫道,“他那时候没钱啊。”
“你傻呀!”老太太埋怨道,“你当时要是告诉我我肯定不会让他得逞,口子没开好,他就得寸进尺地欺负了你这么多年!”
陈慧低头抹泪。她和王平安结婚时王平安说他所有的钱都给他家了,手上一分钱都没有,他妈和他弟每个月都等着他的工资过活,还说为了供他读技校他妈和他弟吃了很多很多苦,他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能不管他们。陈慧当时被他的担当和孝心感动了,觉得自己手里有钱就用自己的吧,以后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努力就行了,谁知道婚后的生活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哎!”老太太又叹了一声,“你说他不肯给家里出钱也就罢了,他还把力气全都使在外头,成天像个义工一样到处给人帮忙,他到底是图个啥?”
陈慧苦笑道,“他想让大家觉得他能干、有本事,想让大家敬重他、夸赞他,只要能让别人对他高看一眼,他什么都会干。”
老太太百思不解地皱起眉头,“被人敬重、夸赞能当饭吃吗?现在的人谁不是一门心思地奔自己的日子!”
陈慧面色阴冷地说,“日子好坏他不在乎。他从小没有父亲,家里穷得叮当响,他们家在村里一直被人看不起,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所以他参加工作以后才会拼命做好事,拼命讨好大家,就是为了能让大家看得起他!”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陈慧早就把王平安看透了。
老太太冷哼道,“老婆孩子都不管的人谁能看得起?大家都是面子上奉承他,背地里谁不戳他的脊梁骨,大家都为你可惜,都说他把你坑惨了!”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沉默了很久,老太太悠悠说道,“慧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猴儿满山走,王雨都这么大了,你也只能认命了。”
陈慧含泪点点头。
老太太又开始自责,“都怪我当初看错了人,你要是跟了张狗娃该有多好。我听说张狗娃前几年跟一个河南人学会了做胡辣汤的手艺,他每天凌晨3点起床做一桶胡辣汤,做好了就骑着三轮车拉到早市上去卖,卖完胡辣汤就去上班,这几年下来他挣了不少钱,这次厂里集资盖房他是第一个报的名......哎,人家越过越好,你跟着王平安白过了这些年,日子一点起色都没有,这又黑又臭的筒子楼,你住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老太太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把她带来的布兜提到桌子上,她将布兜打开,好几摞百元钞票呈现在桌子上。
陈慧吃惊的看着师傅,不知道师傅要干什么。
老太太满目怜爱地看着陈慧,“慧,昨天知道了你的情况,我一宿没睡,我今天早上给你叔打了个长途电话,我对你叔说想把卖房的钱留给你,你叔同意了,这里一共是五万,老屋卖了三万,另外两万是我闺女给我的零花钱,我把这些钱全都留给你。”
“这,这怎么使得!”陈慧惊得连忙站起来,“师傅我不要,您拿回去!您年纪大了,这些钱您得留着养老!”
老太太眼里泛着泪水,对陈慧笑道,“我的傻慧,我的钱多得很!你不用你为我操心,我闺女一个月给我一万块钱零花钱呢,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看着陈慧吃惊的样子,老太太笑着继续道,“慧,咱们这儿经济落后,五万块钱在咱们这儿算是巨款,但是在深城这点钱就是毛毛雨,深城的有钱人遍地都是,我悄悄告诉你,你别给别人说,我闺女的资产有好几千万呢!”
陈慧傻傻的看着师傅,就像在听天方夜谭。
老太太眼含泪花看着陈慧,对陈慧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陈慧终于确定,师傅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面前这五万元钱,师傅是真的要送给她!
陈慧哭了,抽噎着道,“我没有孝敬过您,我哪有脸要您的钱啊!”
“你早就孝敬过我了!”老太太含着泪大声道,“你十五岁进厂给我当徒弟,每天一下班就去我家,在我家什么活你都抢着干,那些年你给我和你叔做的衣裳我们现在还在穿,我早上对你叔一说你的情况,你叔马上就同意把钱都给你,在我们眼里,你就是我们的半个闺女!”
陈慧哭得泣不成声。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对陈慧道,“慧,你先别哭,你听我说,这五万块钱我本来想让你防身,可我一进这筒子楼就改变主意了,现在厂里正集资盖房,你拿这钱买房吧,你不能一辈子住在厕所跟前,这里臭气熏天,住在这儿人连饭都吃不下去,你看王雨中午剩了多少饭!”
陈慧抽泣着说,“王雨胃浅,厕所的味道大一点她就吃不下去饭了。”
老太太悲戚地道,“难怪她那么瘦,身上连点肉都没有!你听我的,买房吧!如果不够就让王平安去借!让他借,让他还,他不能对这个家一点付出都没有!”
陈慧流着泪用力点了一下头,“师傅,我听您的,我买房!我不能让王雨跟王平安一样总是怕被人看不起,王雨有个要好的女同学,王雨从来不带那个女孩来家里玩,有一次那个女孩来家属院找王雨,王雨躲在家里不出去,我知道她是怕那个女孩看到她的居住环境看不起她!我早就想换个住处了,可我没有能力啊!”
陈慧痛哭起来,老太太流着泪伸手在陈慧的背上轻轻拍了半天,待陈慧平静下来,老太太红着眼睛道,“慧,我明天就回去了,我女儿把机票都给我订好了,我本来想把王平安骂一顿再走,可我怕我走了他跟你吵嘴,我就不见他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软弱,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该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家里的生活费一定要让他出一部分,否则你嫁人干什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不能反着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