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西林把悲伤虚弱的母亲扶到床上,又给母亲倒了一杯水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姥姥的去世宋西林也是难过的,但他的难过很有限,姥姥回福州那年他才2岁,这些年母亲年年去福州,他却并非次次跟随,他跟姥姥可以说没有多少感情,在姥姥去世这件事上,宋西林更在意的是悲伤欲绝的母亲。
宋西林到达学校后发现振东没来上课,他向同学打听后得知振东爸骨折住院了,振东因此请了两天假,他跑出教室想去医院看望振东爸,但心里又挂念着童倩,他有9天没见到童倩了,不看到童倩他总觉得不踏实。
他匆忙跑到文科班,上课铃声已经响起,教室里坐满了人,唯独童倩的座位是空的。
宋西林顿时感到一阵心慌,他立刻大声问道,“童倩呢?她为什么不在?”
一个男生油腔滑调地回应道:“你是她老汉你都不知道吗?她退学了,不上学了!”
宋西林的大脑一阵轰鸣,他转身拔脚就跑。
他狂奔着冲出学校,在马路上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坐在车上疯狂猜测童倩退学的理由,他觉得只有两个原因能够令童倩做出退学的举动,一是童倩知晓了她父亲的真实收入,二是赵金花从母亲那里拿走2万元的事被童倩知道了。
他不由得愤怒起来,他恼怒童倩做事决绝,童倩的文科成绩排名在全省都是名列前茅,她可以毫无悬念地考上重点大学,她却如此任性地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宋西林气得咬牙切齿,他想立刻揪住童倩,狠狠地将她骂醒,然后带着她重返校园。
出租车到达自建村,宋西林下了车后压着心头的怒气快步走进巷口。
当他走过三叉路口,踏上通往童家的小路时,忽然发觉这条小路比平时更加泥泞肮脏,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近在眼前的童家大门依然如故,他走到门前,向敞开着的木门里看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昔日一眼所见的一排砖瓦房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只剩两堵残破的墙摇摇欲坠地挺立着,院子里到处是黑乎乎的泥块和垃圾,刺鼻的焦糊味阵阵扑入鼻腔,宋西林踉跄着跨进院子,他双腿哆嗦着朝昔日童倩的房间走去,那里只剩一堆黑色的砖块瓦砾。
“童倩!童倩!”宋西林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意。
“哎!小伙子!”
宋西林寻声看去。
大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宋西林不知道他是谁,但知道他是自建村的居民,他在自建村见过这个男人。
“你还不知道吧,童家正月十五的晚上被火烧了,把老头烧死了,瘸子一家那晚去汽车厂看烟花躲过一劫,他们现在好像住在牛犇家,你去牛犇家找他们吧。”中年男人好心地对宋西林说完便离开了。
宋西林张皇失措地向犇犇家跑去。
“他们3天前就从我这儿搬走了!”犇犇妈先把面色惨白的宋西林按到椅子上,接着把一杯温水塞到他手里,“小宋,你别着急,他们三个都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犇犇妈连声叹气,不住地道,“真是可怜,真是可怜,这家人真是太可怜了!”
宋西林问道,“他们家怎么会着火?”
犇犇妈道,“大伙儿都说是放炮引起的,是谁放的没人知道。那天晚上村里的人都去汽车厂看烟花了,汽车厂每年正月十五都要放烟花,他们专门从南方请来燃放师放烟花,听说一晚上放掉的烟花价值十几万呢,自建村的人都穷,一年到头没啥娱乐,都盼着十五晚上看汽车厂的烟花,那晚整个自建村的人都去了,就剩童强他爷在家,童强他爷被烧死了,他家到底是怎么着的火谁也不知道。”
宋西林直挺挺地坐着,握着水杯的手不自觉的轻颤,童强他爷铿锵的咒骂声似乎就在昨天,现在那个硬气的老头竟然死掉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宋西林难以置信。
犇犇妈叹息着又道,“赵金花跟我说了,她那天本来想用架子车拉着老头一起去,可老头说强强看不上烟花,谁也不准去看,说完就扯开嗓子哭了起来,老头大年初一就为强强哭了好几回,赵金花嫌他丧气,一生气就把他一个人留在家,拉着倩倩和瘸子去看烟花,谁知道就出了这种事!那晚消防车都来了,可自建村的巷子太窄了,消防车进不来,大伙儿只能端着脸盆去灭火,等到火扑灭了,他家也烧干净了,赵金花跟我说强强他爷的木匣子烧成碳了,里面的钱变成了一堆灰,还说倩倩上大学的钱也烧没了,她说话颠三倒四的,让人看着心酸。”犇犇妈顿了顿,忽然哽咽道,“他家最惨的是强强他爷,那么能干要强的一个人,被活活烧成了一具黑炭!那天晚上赵金花他们三个都哭疯了!”
宋西林感到嘴里一阵咸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了,他低声问,“后来呢?”
犇犇妈擦着眼角说,“汽车厂帮着料理了强强他爷的后事,他们一家三口在我这儿住了2天就走了,他们现在在西郊的农贸市场落了脚,赵金花给一个发菜的老板干活,强强他爸在市场门口补鞋,他俩晚上就睡在市场里,倩倩不上学了,她在农贸市场对面一个管吃管住的饭馆当服务员。”
宋西林站起来就要走。
犇犇妈连忙拦住他,“你明天再去找他们吧,他们去监狱了!”犇犇妈的眼泪又溢满眼眶,“他们去看强强了!强强他爷火化后,赵金花不敢瞒着强强,就去监狱给强强说了,赵金花离开监狱后强强就绝食了,今天早上监狱的人来自建村找赵金花他们,想让他们去劝劝强强,我就赶紧去农贸市场告诉他们了,他们一大早就动身去监狱了,监狱远得很,他们回来要到二半夜了。”
宋西林点点头,不发一声地走出犇犇家。
他在自建村的三叉路口失魂落魄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拔脚向巷口跑去,他跑到马路上拦停了一辆出租车,焦急地对司机喊道,“师傅,去艺院小区,越快越好!”
宋西林下了出租车后狂奔到家,正在打扫客厅的宋东风被冲进家门的儿子吓了一跳,宋西林在父亲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跑进父母的卧室,林静正半倚着床头黯然伤心,看到忽然闯进来的宋西林,她吃惊得正要询问,却见宋西林“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面前。
宋西林瞬间哭了起来,“妈!求您帮帮他们!”
紧随而来的宋东风看到儿子的举动大惊失色,他一边拉拽宋西林的胳膊一边急切地问,“西林,出了什么事?有话起来说!”
宋西林不肯起来,他依旧跪着对母亲哭道,“妈,童强家正月十五发生了火灾,童强他爷被烧死了,他家的房子全部烧毁了,他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您帮帮他们吧!”
宋东风震惊地失声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林静的神情刹那间变得阴沉肃穆,她沉默许久后,看着儿子平声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他们?”
宋西林抬手擦去眼泪,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开口道,“他们现在没有住处,在外面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您得帮他们把房子建起来,让他们有家可归。”
林静盯着宋西林看了片刻,接着问道,“还有吗?”
宋西林道,“大火把他家的钱全部烧掉了,童倩现在退学了,她是没有钱交学费才退学的,您得帮她交学费。”
林静的面色越来越冷,“还有吗?”
宋西林怔了怔,结结巴巴地道,“没,没有了。”
林静点点头,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能不能站起来?”
宋西林连忙听话地站起来。
林静抬眼看着儿子,神情依旧镇定平静,“西林,你学习成绩不错,记性理应也不错,你去年8月带着童强的妈妈来到咱家,童强的妈妈从我这里拿走了2万元钱,从那天起,咱们对童家的亏欠就一笔勾销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吧?”
“妈—!”宋西林心急如焚地道,“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林静道,“好,既然你说不能相提并论,那我就不提去年的事。我想请问你,如果我这次帮童家盖好了房子、帮童倩交了学费,童家忽然又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精光,童倩又要面临辍学,那时你会不会又来要求我继续帮他们盖房子,帮童倩交学费?”
宋西林霎时面如死灰,“妈,您是不是不想帮他们?”
林静冷冷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童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太单纯了,你以为只是帮他们盖房子、帮童倩交学费这么简单?远远不够!童强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他们家都得靠你养活,如今童强的爷爷去世了,他们没有了经济来源,岂不是更要把你死死缠住,让你这辈子都无法脱身!童家是个没有希望的家庭,童倩即使大学毕业也未必能托起那个家,童倩的父母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他们将来会成为童倩最大的拖累。童强出狱后的生活将会举步维艰,社会上对他们这类人的歧视很可能令他再次走上犯罪道路,你跟这样的家庭纠缠不清,只会把自己葬送其中!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我就搞不明白,你为什么偏要执迷不悟!”
宋西林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悲愤地道,“妈,我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您口中说出来的!我从小到大敬爱您,仰慕您,以自己是您的儿子骄傲自豪,现在我才知道,我的母亲竟然这样恩负义、自私自利!”
“西林,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妈妈!”宋东风怒不可遏地喝道。
林静冷笑着慢慢靠在床头上,声音平稳地道,“抱歉令你失望了,但是你今天为了童家给我下跪,你的表现也让我万分心寒!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谁走火入魔到这种地步,我现在没有心情追究这些,我的母亲刚刚过世,除了怀念我的母亲,我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我可以再次表明我的态度,我是坚决不会帮助童家的,如果你要帮他们,那个火坑你就自己去跳,不要拉上我们,我们家没有金山银山,我们也要生活!”
宋西林定定的看了母亲几秒,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宋东风急忙追出来,宋西林已经走到了门口。
宋东风怒喝道,“西林,你给我站住!”
宋西林拉开大门,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