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升旗仪式上,宋西林的目光在文科班那群人中搜寻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童倩的身影,他的心隐隐不安起来——每天早晨站在操场上,不论是做早操还是升旗仪式,搜寻童倩已经成了他的必修课,仿佛只有看到童倩安然无恙的模样他这一天才能过得踏实。
升旗仪式刚结束宋西林就跑到文科班那边打听童倩,一个男生对他说,“童倩在教室呢,她上学路上摔了一跤,腿摔伤了,所以没来升旗。”
宋西林立刻问道,“她的腿伤的严重吗?”
男生笑道,“她走路一瘸一拐的,反正不轻。”
一听说童倩伤的不轻,宋西林的心像是被猫抓了一把,他扭头就向教学楼跑,振东在不远处看到宋西林的异样立即拔腿追上去。
宋西林一口气跑到文科班,看见空荡的教室里只有童倩一个人,她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乌密的头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
宋西林走到她身边直直地盯着她,她的马尾辫乱蓬蓬的,头发里都是尘土,她的棉袄和裤子上除了尘土还有两片密集的破损,破损处渗漏出点点棉絮,就像是她的身体被人在地面上拖拽过似的。
她趴在课桌上的样子令宋西林无法看到她身体的真实伤情。
“童倩!”振东走到宋西林身边,盯着童倩吃惊的唤道。
童倩的头动了一下,接着缓慢地抬起了脸。她搭在桌沿边的双手暴露出来,她的两只手腕又青又肿,两只手背上均有深红色的抓痕,她微微仰起的脖子上也有一团淤青,她的脸倒是没有明显的伤,只在下颚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宋西林的头“嗡”地一声响,整个人僵住了。
童倩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眉头立即皱起来,她满眼厌恶地瞪了他们一眼,声音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滚。”接着又趴到课桌上,这一次任凭振东怎么叫她她也不理了。
振东急忙拉起呆若木鸡的宋西林去老师办公室,振东要去找童倩的班主任了解情况。
童倩的班主任同时也是理科班的英语老师,上个学期末宋童两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全校的老师没有不知道的,英语老师作为他们的代课老师对他们的恩怨更是一清二楚。
因此老师很能理解宋高二人对童倩的这份紧张和关心,老师直言道,“我早上问过她了,她说上学路上有个大坑,她没注意摔进去了,把腿摔伤了,我问她要不要请假休息,她说不用。我看她也没有什么事儿,只是走路有点跛脚。”
振东焦急地道,“不是的老师,她的手也受伤了,还有脖子...”
老师打断道,“她的手和脖子也受伤了吗?我没注意到。”
振东还想继续说,老师不耐烦的训斥道,“你俩想让她回家休息是不是,现在的学习进度这么快,落下一节课都很难追上,她自己都愿意坚持上课,你俩在这儿瞎起什么哄!快回你们班去,马上要上课了!”
两人无奈地走出老师办公室,振东忿忿地道,“童倩绝不是摔伤的,摔跤摔不到脖子,我看她脖子上的伤八成是被人掐成那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西林忽然像受到刺激似的拔脚就跑,振东急忙冲上去拽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童倩问清楚!”
振东苦笑道,“她对老师都不说实话,会对你说吗?你觉得她会理你吗?”
宋西林怔怔地站着不动了,上课铃声忽然响起,振东对宋西林道,“咱们先去上课,下了课再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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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出校门,等到校门口逐渐平静、几乎没有学生出入时,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慢慢向校门移来。
宋西林和振东站在学校门口,他俩的身边各停放着一辆自行车,他们一同默默注视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童倩一步一顿地走出校门,目不斜视地从宋西林和振东面前走过去。
宋西林转身推起自行车,对振东道,“我今天晚点回去,你去我家给我妈说一声,理由随便编。”他说完推着车就走,振东急忙道,“真的不用我陪着你吗?”
宋西林摆摆手,向童倩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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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路上行人寥寥无几,路灯微弱的光波只能照亮它脚下的方寸之地,走过这片光明又再次进入黑暗。
凛冽的夜风把宋西林的脸吹得冰冷麻木,他看着童倩一步一瘸地走进黑暗,心像油煎一样疼痛难受,他的喉咙阵阵发紧,眼睛也阵阵发热,他强忍了一天,此时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前面的人还是那样一身倔强地、辛苦的前行。
宋西林已经跟着她走了一个半小时。
他们从繁华的市区走到这里,一路上宋西林把仅有的几句近乎哀求的话对童倩说了太多遍。
“童倩,我骑车带你回家好吗?”
“童倩,我打车送你回去好吗?”
“童倩,跟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童倩没有看过他一眼,没有说过一个字,只顾吃力的行走,就好像与她近在咫尺的宋西林并不存在。
这一天在学校里也是如此,不管宋西林和振东去文科班看了她多少次,对她说了多少话,甚至为她买饭倒水,她都始终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童倩!你站住!”宋西林终于爆发了。
他眼前倔强的身影依然在吃力地行走。
“童倩!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是不是?”在心中涌动了一天、也压制了一天的质问冲口而出,喊完的瞬间,宋西林的泪水蓦地涌出眼眶。
童倩依然向前走,一步一瘸......
宋西林站立良久,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推动自行车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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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哥,倩姐怎么了?”犇犇妈刚踏出小卖部,犇犇立刻盯着一脸阴郁的宋西林,疑惑又焦急地问道。
今天是周一,本不该是宋西林来自建村的日子,他却突然跑上门来请求犇犇妈去一趟童家,务必要打听到童倩受伤的真实原因。
而犇犇昨天中午才见过童倩,还是和宋西林一起碰见的,童倩那时还好好的......
宋西林沉默地摇摇头。过了片刻,他突然问犇犇,“童倩平时怎么去学校?”
“走路。”犇犇趴在柜台上顿了顿,接着道,“以前都是强哥骑自行车带着倩姐上下学,强哥坐牢后倩姐上下学都得走路。她不会骑自行车,强哥以前教过她,教不会,强哥说她没有平衡感。”
“她为什么不坐公交车?”
“她家穷呗!没那个闲钱,也不舍得。”
宋西林如鲠在喉。
他不再说话,转身走到小卖部门口,失神的望着夜空。
他胸口堵得厉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懊恼和失落。他一天到晚忙于自己的功课、忙于为犇犇制定学习计划、忙于来自建村送煤赚钱,却把最重要的事生生忽略掉了!
宋西林焦躁不安地等了快一个小时,犇犇妈终于回来了。
犇犇妈的脸色很难看,一回到小卖部就支走犇犇,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对宋西林直言不讳地道,“倩倩早晨在上学路上遇到流氓了!”
宋西林的脸顿时一片煞白,他紧抿嘴唇,直直的盯着犇犇妈。
犇犇妈赶紧说,“你别害怕,倩倩没事!倩倩性子刚烈,也不是好对付的,那个流氓和倩倩扭打了半天也没占到便宜,凑巧有几个人打那儿路过,那流氓见有人来了就放开倩倩跑了。”
犇犇妈摇头气道,“这个赵金花,居然还嫌我登了她的门,一个劲儿地撵我走,要不是我死命逼问倩倩,赵金花都不知道倩倩遇到了这么大的事儿,她还只当倩倩身上的伤是走路不长眼跌成那样的!”
犇犇妈沉默了一会儿,又长长的叹了口气说道,“倩倩每天6点就去上学,6点那会儿天还没亮呢,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天天孤身一人上下学,确实挺危险的,今天幸亏没出事儿,要是真出了事,赵金花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呀。”
宋西林呆呆的盯着地面,一声不响。
犇犇妈再次叹口气,自说自话般的道,“这世道是怎么了,流氓怎么这么多,你姐姐才刚遇见一个,倩倩又,”犇犇妈顿时打住,她自觉说过头了,连忙看向宋西林。
宋西林面色阴郁的说,“芬姨,我走了。”
他转身跨出小卖部,犇犇妈跟上来嘱咐道,“天不早了,你快点回家去,别让父母担心,你也别再担心倩倩了,她那点伤过几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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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黑暗,安静得只能听到萧萧而过的风声。
宋西林在自建村的三叉路口站了很久,最后推着自行车向童家走去。
他在童家门前静立片刻,抬手敲门。
半分钟之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粗粝的女声隔门传出,“是谁啊?”
门栓“咔嗒”一声响,大门打开了。
天色漆黑,赵金花疑惑地将面前的身影辨认了一会儿,突然抓住门扇大力关门,宋西林立刻一掌抵在门板上,低叫道,“阿姨!”
赵金花依旧用力关门,宋西林急切地道,“阿姨,从明天起我要护送童倩上下学!”
赵金花身形一僵,关了一半的门立时静止。
宋西林快速吸口气,不敢停顿地说道,“阿姨,从明天起我会每天护送童倩上下学。我想把自行车放在您家,我每天早晨乘公交车过来,然后用自行车带着童倩去学校,放学后我会把童倩带回来,自行车继续放在您家,我再乘公交车回家。我考虑了半天,我家离这里太远,没办法骑自行车过来,只能用这个办法护送童倩......”
赵金花依然保持之前的姿势,不动也不说话,宋西林稳了稳气息,端正地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等待她的回应。
良久之后,赵金花一言不发地放开门,缓缓退到一边。
她默许了!
宋西林立刻转身去推自行车,他把自行车提过门槛时看到院子那头有个人影一步一跛地走了过来,他的心陡然一跳,他低着头将自行车推进院子。
空寂的夜空突然炸起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宋西林!谁允许你来我家?谁让你进来的?你给我滚—!妈!你干什么呀,你为什么放他进来,你是不是糊涂了!他是咱家的仇人呀!你忘了我哥是为谁进的监狱?”
童强他爷的声音立刻从正屋传过来,“啊呀呀,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童强他爸拄着拐棍出现在正屋门口。
童倩情绪激动,暴跳如雷,她单脚跳着扑上来撕扯宋西林。
赵金花上前一把拽住她,语气刚硬,“你别闹了!你给我消停点!”
“你说我闹?”童倩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愤怒得说不出话来。
赵金花语气平静的对女儿道,“从明天开始宋西林用他的自行车带着你上下学,就像以前你哥带你一样。”
“就像我哥带我一样?”童倩对母亲怒吼一声,“能一样吗!”
赵金花口吻强硬,“就这么定了!”
“我不让他送我上学!”童倩尖叫道。
“不让他送再遇到流氓怎么办?”赵金花突然拔高音量怒喊道,“我能送你吗?你爷离得开人吗?你爸能送你吗,他是能走还是能跑?”
童倩顿了两秒,气急败坏的喊道,“我不上学了!我要退学!”
“退学?”赵金花努力平息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你去监狱给你哥说,他同意你退学你就退。”
“我死也不让他送我上学!”童倩对母亲愤怒的大喊一声,转身向屋子奔去。
空气安静了。
站在院子中央的童父悄无声息地观望着眼前的一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赵金花扭脸看着像根木桩一样杵在原地的宋西林,冷冰冰地说,“童倩早上6点出门。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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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家属院大门口,宋东风一家人和林平的妻儿站在马路边,正在等待振东爸的到来。
密集的鞭炮声不断在四面八方响起,这是每家每户在大年初一早上必放的“开门鞭炮。”
那边林平的妻子和林静夫妇聊着家常,这边宋西林年仅5岁的小表弟抱着他的腿、仰着可爱的小脸稚气十足地问,“哥哥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家?”
宋西林托着他的后脑勺笑答,“我有空就来。”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小孩天真的眼睛满含期盼。
宋西林讪讪的笑起来,这问题根本没法回答,可小表弟却翻来覆去地问这两个问题。
小孩的妈妈虽然在聊天,注意力却一直在孩子身上,她看到宋西林的窘境立即走过来对儿子说,“你不要缠着哥哥了,你再缠着哥哥哥哥就讨厌你了,以后再也不来咱家了!”
小家伙当了真,立刻放开宋西林的腿乖巧地说,“哥哥你别讨厌我,我不缠着你了,你有空一定要来我家呀!”
宋西林对小家伙连连点头。
小家伙眉开眼笑地跟着妈妈去林静夫妇那边了。
宋西林松了口气,立即扭脸去看身边的姐姐,孰料姐姐正静静地、专注的看着他。
宋西玲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绒服,披肩的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脸庞白皙如霜,表情虽然平淡漠然,眼底却蕴藏着一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