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夕阳笼罩下的街道清新明亮,振东爸将学校的商务车缓缓停在路边,透过倒视镜向后看去。
宋东风夫妇俩站在宋西玲面前,正殷切地向女儿交代着什么,宋西林和振东并肩站在旁边,一同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西玲。
他们身后是一所外观毫不起眼却相当出名的补习学校,这所学校学制一年,生源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高三复读生。
这是宋东风夫妇一周前才为宋西玲选定的寄宿学校。
振东爸开着车为宋家的事忙了大半日,他先是和林静去艺院小区收拾了宋西玲的衣物和书籍,接着去振东他姑家接上众人来到补习学校,等到宋东风夫妇为宋西玲办完入学手续等诸多事宜,已然到了黄昏时分。
振东爸点燃一支烟,不急不躁地坐在车上等候着。
那边林静红着眼睛对宋西玲道,“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如果不习惯住校,妈妈就在附近租个房子......”
宋西玲淡漠地打断道,“不用。”
林静半张着嘴巴,终于无话可说了,她和丈夫已经把能够想到的嘱咐全都讲过了,她万般不舍地看着女儿,讲了最后一句,“玲玲,你要好好学习!”
宋西玲沉默的点点头,转身便走。
宋西林叫道,“姐—!”
宋西玲顿住脚步,扭头看向弟弟。
宋西林的泪水在眼底打转,他舍不得姐姐。他和姐姐迄今为止从未分开过,他从小到大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见姐姐,每天都能和姐姐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每天都会和姐姐聊一会儿学习或是讨论一些光怪陆离地奇闻异事,这个夏天虽然他们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但他也是寸步不离地守护了姐姐一整个夏天。而从今天起,姐姐真的就要从他的生活中短暂的消失了。
宋西玲走到宋西林面前,仰脸看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弟弟,牵了牵唇角,声音又细又轻,“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不知道害臊啊?”
言罢,她的眼圈倏地红了。
宋西林噙着泪水道,“姐,你要好好的。”
宋西玲对弟弟微微笑了笑,伸手将手掌贴在弟弟的脸颊上,片刻之后,她收回手,侧脸看向旁边的振东。
振东和宋西林别无二致,也是满眼的泪水,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宋西玲走到到振东面前,伸手抚上振东的脸颊,她冲振东温柔地笑了笑,收回手转身向学校大门走去。
校门口的学生络绎不绝地进进出出,宋西玲秀丽的背影混入人群,很快就消失在一幢外墙布满爬山虎的教学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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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东风夫妇请振东父子吃过晚饭后,一家三口回到离开了一个夏天的家。
家里门窗紧闭了将近3个月,林静下午回来给宋西玲收拾东西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开窗通风,此时屋里的空气污浊沉闷,三人连忙分头行动,快速将家里的门窗全部打开。
家里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悬挂在墙壁上的各种字画看上去也是灰蒙蒙的,宋东风什么都不理,只顾拿着一个羊毛软刷细心揩拭字画上的灰尘。
林静安排宋西林打扫客厅,自己则去儿子的房间为儿子更换干净的床品。
宋西林正用抹布擦拭茶几时,突然听到几声轻轻的敲门声,他寻声看去。
防盗门大开着,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小女孩是安琪,安琪身边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款式大方的西装套裙,她笑容温婉的看着宋西林,宋西林怔了怔,随即张口叫道,“安姨!”
“安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林静听到敲门声走出来一看,不禁意外地叫起来。
宋东风闻声也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安宁后,他满脸笑容地道,“安宁,快坐!我去给你沏壶好茶!”他说完匆匆走进厨房。
“回来快两周了。”安宁笑看着林静,走到沙发边欲坐下去。
“哎!别坐!沙发不干净!”林静连忙制止。
安宁愣了一下,闻言莞尔一笑,“咱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跟我客气什么!”说着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静笑着摇摇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亲切地问道,“你们两口子一块儿回来的吗?”
“他没回来,他刚刚拿到博士学位,现在正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还没有站稳脚跟,不敢轻易请假。”
宋西林对站在沙发边耷拉着脑袋的安琪勾勾手指,安琪跟在他身后来到他的房间。
房门大开着,安琪坐在宋西林的床边一脸委屈的嚅嗫道,“西林哥,我妈要带我去美国生活,明天就走。”
宋西林正蹲在书架旁给安琪找小人书,闻言顿了片刻,回头看着她道,“真的吗?”
安琪瘪着嘴点点头,眼睛里霎时间充满泪水,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客厅里传来宋东风的声音,“老师和师母的身体还好吧?”
安宁的父亲是宋东风读研时期的导师,宋东风和导师一家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融洽,多年前导师夫妇随安宁的哥哥定居日本,一别数年不能相见,宋东风对导师很是挂念。
安宁答道,“硬朗的很呢,我哥又生了一个小棉袄,还是我爸妈给他们带!”
林静道,“国内不让生二胎,你在美国抓紧再生一个!”
安宁的声音略带羞涩,“我们已经在做准备了。”
宋西林把一本连环画递到安琪手边,安琪低头接住,一颗泪水忽然滴到书皮上,安琪小声抽泣道,“我不想去美国。”
宋西林同情地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安宁夫妇在美国求学多年,安琪这些年一直随奶奶生活在艺院小区,她和父母已经很生疏了,何况突然得跟母亲去陌生的美国生活,这些都让安琪异常抵触和恐惧。
客厅那边的寒暄告一段落,短暂的沉默之后,安宁低声问道,“玲玲...还好吧?”
林静语气坦然,“我们给玲玲找了一个寄宿学校,玲玲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安宁突然冷哼道,“安琪她奶天天都在说玲玲的事,家里说完外头说,外头说完回来又接着说,为这个我和她三天没有说过话了!”
林静夫妇都没吱声。
安宁突然道,“对不起!”
林静忙道,“别这样,跟你没有关系!玲玲的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安琪她奶喜欢说就让她说去吧!”
安宁冷声道,“我对安琪她奶说了,等我和安琪走后,她必须尽快搬离我父亲的房子,回她的乡下老家去!我这次之所以要带安琪去美国,全都是因为她那张爱说是非的嘴,我不能继续让安琪跟着她生活,安琪现在......也有点像她了!”
安宁的老公是她的大学同学,来自农村,家境贫寒,安宁的婚礼由安家一手包办,他们婚后的住所也是艺术学院分给安宁父亲的房子,因此安琪随了母姓,四年前安宁夫妇决定出国深造,便让安琪她奶来艺院小区照顾安琪,安琪她奶在艺院小区一住就是四年,这四年间,偌大的小区里哪里有安琪她奶,哪里就有东家长西家短的是是非非。
林静脑子里回荡着宋西玲跳车那晚安琪她奶在小区里唯恐天下人不知的叫喊声,心里充满恨意,却语气平静地对安宁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应该带安琪去美国。”
安琪竖着耳朵听着从客厅传来的对话,泪珠一滴滴地滑过脸庞,她知道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宋西林取了一张纸巾递到安琪面前,安琪只顾着掉眼泪,好像没看见,宋西林停顿片刻,抬手轻轻为安琪擦掉眼泪。
安琪睁着泪眼看着他道,“西林哥,我舍不得奶奶,舍不得你和玲姐,还有振东哥,我要是想你们了怎么办?”
宋西林柔声安慰道,“美国的学校也有寒暑假,你想我们了就利用假期飞回来看我们。”
安琪认真的点点头。
客厅那边安宁说道,“你们要注意身体,不要太为玲玲的事伤心,时间会冲淡一切,过几年这件事大家也就淡忘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沉默片刻,安宁又道,“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明天就带安琪回美国了,下次见面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
林静夫妇几乎同时道,“你也要好好保重!”
安琪站起来,垂着头小声说,“西林哥......我走了。”
宋西林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我送你。”
安琪站着没动,突然仰脸看着宋西林说,“西林哥,你像王子!”
宋西林一怔,“什么王子?”
“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宋西林哑然失笑,安琪纵然13岁了,却依然是个沉浸在童话世界里的小女孩,宋西林笑着道,“你也像公主,童话故事里人人都喜欢的公主!”
“真的吗?”安琪的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却一脸灿烂地笑了起来,“西林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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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一周后 星期日
宋西林下了21路公交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并不宽阔的灰扑扑的街道,街道两边的建筑物低矮老旧,临街的店铺门面一家比一家陈旧简陋,脚下的柏油马路和马路两侧的人行道完全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到处坑坑洼洼,残破不全。
他从艺院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坐车来到这里,不过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竟好像从繁华城市来到了穷乡僻壤。
宋西林在街边找人问过路后又步行了大约五六分钟,站在了一条狭窄的巷口边。
从巷口望进去可以看到一片错综相连的民房,这些民房似乎年代久远,外观大都破旧粗陋,宋西林的脑子里莫名蹦出“贫.民窟”三个字。
宋西林早就知道童强兄妹家境不好,也听人说过汽车厂自建村这片区域又穷又乱,而当他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目睹着童强兄妹生长生活的地方,还是感到些许悲凉。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却又明确的知道自己非来不可,想到一会儿有可能会见到童倩,宋西林的心一阵木然。
开学一周了,童倩每天都会扎着整齐的马尾辫,穿着她那件粉色的衬衣按时上学,按时去食堂吃饭,按时放学回家,她的学习生活貌似已经步入正轨,可宋西林知道那些都只是假象。
这一周里,童倩没有主动理会过任何人,包括各科老师,她永远摆着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令那些想要靠近她的同学望而却步,以至于无论干什么她都是形单影只。
开学第三天同学们填报了文理科意向表,童倩出人预料地选择了文科,班主任在班上对她说,以你的补考成绩你完全可以留在理科班,为什么要去学文?童倩漠然地回道,不为什么,这就是我的选择。
宋西林那一刻的直觉是,童倩是为了避开自己、再也不想看见自己才这样选择的,从开学那天起,童倩从未看过他一眼。
宋西林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巷口左边有五六个脏兮兮的男孩围着一张破台球桌打台球,巷口右边不远处有个简陋的水果摊,宋西林走过去买了一袋苹果,又返回到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