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丝,缠绵两三日后,我终于恢复了精神。这日正午,我在营地仔细洗净长发,又擦遍身子,正觉神清气爽时,丁半夏神秘地凑近,说发现一株奇特的植物,邀我同去观赏。
为挡烈日,我戴上斗笠,唤上白小白随行,跟着丁半夏往驻地后的树林走去。
途中我假意踉跄,丁半夏本能伸手相扶。借这触碰之机,我学着赵泽荫平日试探人的手法,指尖掠过她的虎口——薄茧隐现,掌心却光滑,果然是惯用匕首之人。
行至林深处,一株双生树突兀而立。浓密树冠几乎隔绝天光,四周阴冷潮湿。只见一株榕树如蟒蛇般紧紧缠绕着中间的铁树,虬结的根茎已深深陷进宿主树干,近乎将其绞杀至枯死。丁半夏轻抚那扭曲的藤蔓,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晃动。
“有趣么?为争一线生机,自相残杀。”
“绞杀之象,林中并不罕见。”
丁半夏眯眼轻笑,“看来是这榕树要赢了。”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与女子惊叫,瞬间撕裂林间静谧!白小白身形如电,瞬即护在我与丁半夏身前,低声道,“使团遇袭!”
四周簌簌声起,衣袂掠草之音从八方涌来。我屏息凝神,掌心沁出冷汗。转眼四名蒙面人自林间跃出,刀锋寒光凛冽。我故作惊慌,失声喊道,“公主小心!”同时一把将丁半夏紧紧环住。那四人闻声果然调转目标,直扑她而去!
我急退至树后,见丁半夏僵立原地——身怀武艺却不敢施展,唯恐暴露。白小白正与三人缠斗,另一歹徒趁机掳起丁半夏欲逃。千钧一发之际,兆业率侍卫赶至,厉声令下,“放箭!”
箭矢破空,擦着树干呼啸而过。不过片刻,歹徒纷纷中箭倒地,鲜血渐染黄土。
“臣等救驾来迟,公主受惊!”
丁半夏轻拍裙裾,语气平淡,“无碍。”
白小白确认我无恙后,方松了口气。返回途中,我拉住丁半夏,指向那株双生树,“榕树并未胜利。此地气候本不宜榕树生长,即便绞杀铁树、攀至顶端争得阳光,等待它的,仍是枯亡之局。”
丁半夏微蹙眉头,嘴角却衔着一丝讪笑,并未应答,径直回了营帐。
我轻叹一声,目光穿过纷乱人群,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赵泽荫如山屹立,狼背蜂腰的轮廓在血腥中更显凌厉。手中长刀血珠犹滴,浅色眼眸却静如深潭,仿佛方才厮杀不过清风拂面。
我取帕子拭去他颊边溅着的血,轻声道,“只是些毛贼,并非那伙人。”
“嗯,我知道。”
使团中仅有数人轻伤,多是受惊所致。三岔大营乃拱卫京畿的精锐之师,有兆业将军坐镇,对付这等山野贼寇自是游刃有余。离开瑞金府后便入山路,盘踞于此的亡命之徒多为求财而来。举目四望,山间林木已染秋黄,与先前蓊郁青翠迥异,平添几分萧瑟苍凉,仿佛暗藏未知险机。
兆业将军增派巡逻人手后,不由感叹,“同庆公主临危不乱,着实不简单。”我随声附和,直言自己方才吓得腿软。兆业朗声大笑,“黄大人放心,末将定不教这些宵小伤您分毫。”贺尘戈送嫁的公主少说也有五位,对此等变故早已司空见惯,事毕便回帐中品茗阅卷,浑若无事。
夜幕垂落,军士燃起簇簇篝火。我与小白、茂行坐在角落,二人饮酒谈笑,全然未将白日袭击放在心上。借跃动火光,我细看药铺掌柜誊写的药单——多是镇痛安神之药,心下渐生疑窦。
“接着。”
忽有黑黢黢之物凌空抛来,我未及反应,那东西已砸在膝头,烫得我险些惊起。却见赵泽荫咬着烤山药踱步而来,墨发松松束起,嘴角噙着狡黠笑意。白小白忙替我剥开焦黑薯皮,茂行见状打趣,“了不得,小白君竟也懂得体贴人了。”
赵泽荫拂衣落座我身旁,眼风一扫,二人便识趣退开。
“难得见你束发。”
“总不能任火星燎了头发。”
“快吃,带你去个地方。”
我瞪他一眼,压低声音,“不去,这地方不安全,别乱跑。”
“怕什么?总不至于让你被掳去当压寨夫人。”并不理会我的无语,赵泽荫摸了摸我的辫子,继续说道,“白色也挺好看。”
“啊!险些忘了说,你赠的那对耳环被玉烟夺去,怕是找不回了。”
“……无妨。”
未容我吃完,赵泽荫径自牵来骏马,揽我乘着月色徐行。山风沁骨,说不忐忑是假。直至攀上一处高岩,但见营地篝火如星子散落,远山凝黛,银河垂练,一轮孤月照得层峦如浸水玉。
玉川,名副其实。
“好看吧。”
“嗯,尘虑尽涤,万籁俱寂。”
“待至白马关,带你看更盛的月色。”
我侧首望他含笑眉目,“王爷好像很喜欢月色。”
“最爱满月。”
心口蓦地一跳,我急转开脸,“为何?”
“说不清…总觉得那轮圆满亦有生命,我望月时,月亦在望我。”
见我久久不语,赵泽荫伸手将我揽近,指尖轻抬我下颌,眼底漾开浅淡笑意,“满口胡言的小猫,明明有手刃恶匪的胆色,偏要在人前装得弱不禁风。”
“总不能任你独对险境。”
“行吧,也算你保护了我。”
“王爷您多担待,我能力有限,只能说尽全力保护你。”
赵泽荫吻了吻我轻颤的眼睫,月色在轮廓间流转成温柔水色,“一正,其实我……其实我不厌恶你。”
“你到底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见你在朝堂宫闱间八面玲珑,对谁都巧笑逢迎,便觉闷堵。”
“……又没碍着你。”
赵泽荫低笑,鼻尖蹭过我鬓角,“既肯费心讨好他人,为何不肯好好讨好我?”
我揪住他衣袖连声叫屈,“没良心!且说今年春节宫宴,你用的酒杯是何样式?”
赵泽荫歪头想了一下,说道,“是玉兰花琉璃盏。”
“那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其他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我府里那几株星花玉兰,也是你遣人送的?”
“不然谁吃饱了没事做给你送花赏玩?”
赵泽荫眸光微动,指尖自我颊边掠过,“你怎知我钟爱玉兰?”
“那年你自西域还朝叙职,恰逢琼花苑玉兰盛放,你每回下朝总要绕道去看上一刻。”
“一正,你……”
“莫非我猜错了?”
赵泽荫摇头,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望向天边玉魄,“'月下浑无色,枝头暗香凝'——我确实偏爱玉兰。”
“但也不能老给你看玉兰,偶尔看看沙枣花也很好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