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匆匆,船重新起航,再有三日便会到达丰州首府永宁,想必各色官员商贾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我们。
小憩一会儿,我睁眼时天已经黑了。船趁雨歇风起行进得很快,我在甲板上吹吹风,心中思绪万千难解。这时一个脸熟但不知姓名的亲兵来叫我,说赵泽荫在阁楼等我。
一起去了阁楼,只见难得赵泽荫穿着得体,他一向不拘小节,经常袒胸露怀潇洒恣意,尤其喝了酒,又多了几分放浪形骸之外的洒脱不羁。
“小白,伤员情况如何。”
这个年轻的男人回禀,正在好转,没有性命之忧。
“传令,悬挂军旗。”
小白得令后阖门离开,我上前去,赵泽荫递给我之前他看的那本军册,“拿着熟悉熟悉,形势复杂,敌人在暗,速战为妙。”
我接过大略一翻,好家伙,里面竟然是丰州各级官员的信息,包括他们的日常关系都记录在册。我顿时明白了赵泽荫是怎么洞察苏小妹身份的,再一想,这不是军书,这分明是一份官员详录。这是明途给的,点心档的调查录。
“圣旨到底说了什么?”
赵泽荫托腮笑道,“你还算聪明,知道这是随圣旨一道给我的。皇上命我保护你,仅此而已。”
“那你还兜老大的圈子让我求你!”我顿时明白,赵泽荫这家伙戏弄我,真是恶趣味!
“因皇上并未在圣旨里提及你去丰州的真实目的。”赵泽荫一本正经道,“仅奉旨采办就要我护你周全,皇上未免太宠信你了,难免令人心有不甘。”
“王爷恩泽,一正必铭记于心。”
“罢了,知道你没谄媚奉上,皇上依旧清明仁厚,就够了。”
我端详着赵泽荫,他突然认真得让我有些不适应,平时他总是一有机会就对我嘲讽戏弄,这样认真对待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说到底,他一直把我当成只会躲在宫里搅弄风雨的弄臣,现在会有所改观吗?
“王爷。”我从桌案这一侧倾身靠近赵泽荫,这双眸色轻浅的男人,真是令人难以捉摸,“世人皆说你对人冷漠疏远,我偏不信,但现在我有三分信了。哪怕我一直以来向你示好,也换不来一份中肯的评价。”
“问问你自己,你又有几分真心待我。”赵泽荫低垂着眼眸,有些自嘲地笑道,“虽然本王不需要你的真心。”
我有些困惑了,今天的赵泽荫心绪郁结,似乎带着一丝哀伤。我在大脑中搜索着和赵泽荫有关的信息,突然一惊,猛然明白他为何如此了。
明天,是他外祖父,向飞云将军的祭日,怪不得这么晚了他却一身正装,也未饮酒,他在等子时祭拜飞云将军。
我瞅瞅漏钟,还有两刻钟就到子时了。
心中突然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击中,我望着赵泽荫,这个沙场狠将也会有这样伤心软弱的一面。
“王爷,耍一套飞云枪法给我看吧。”
眼眸一震,赵泽荫轻轻握紧的手松开了,他无奈地看着我说,“还以为你会与我辩称自己也有真心相付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瞬。”
我上前去拉他的胳膊,笑道,“肯定有啊,真心不是说出来的,你得认真感受。”
雨细细密密,卷着洛川上的清风,吹得那黑色的祥龙军旗猎猎作响,甲板上、微雨中,赵泽荫的枪法矫健迅捷,变幻莫测,时而如箭似要穿破雨帘,时而如笔蘸雨为墨,挥洒自如。
我站在廊下看他恣意飞扬挥舞着与他融为一体的长枪,叫小白去取最好的酒来,待子时到我端着酒碗上前去。
赵泽荫接过酒仰脖喝光,又倒了一碗,走到河边撒在洛川上,“青山是处可埋骨,何须怨叹鬓如霜……飞云,你还好么。”
我也跟着撒了一碗酒,心中慨叹,也许对赵泽荫来说,他的外祖父比任何人都重要,都懂他。
在雨中站了许久,末了,赵泽荫回身望着我,抬手擦去我脸上的雨水,轻声道,“进去吧,以免着凉。”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主要原因是徐鸮不在,我一时难以适应,二来虽然挂了军旗,但一想到六十万两的悬赏之下未必不会有贼人铤而走险。我摸黑敲开赵泽荫的门,他睡眼惺忪,好像料到了我会来一样。没多说什么,我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摸上床睡在内侧,很快鼻息声响起,赵泽荫已经睡熟了。
我知道这么做极其不合适,但为了安全,这点清誉算什么,命才重要。
次日,我迷迷糊糊被门吱哑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小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他看到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已经起床的赵泽荫瞥我一眼,只张着手臂,等人给他更衣,小白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多看我。我又躺了回去,罢了,最多就是有些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不过能侍奉赵泽荫,想必小白口风应该挺紧吧。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就到永宁了,在那之前我得好好休息一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是前几日我精神紧绷没休息好,又或者是细雨蒙蒙令人困乏,我一直睡到下午,赵泽荫把我晃醒。
随口扒拉了几口饭,我瘫在阁楼的纱幔下一边翻记录册,一边打瞌睡。那众多的名字和人像在我的梦里漫天飞舞,明途,你如此安排的深意,是我所想的那样吗。
再次被晃醒,赵泽荫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怎么回事,觉过于多了。不行回屋睡去,看你睡这么香都给我看困了。”
“那你也回屋看书?”
“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怕什么,有我在不会让你缺胳膊少腿。”
我起身晃晃软绵绵的脑袋,去找了杯热茶喝,算了,不睡,我去方式和那里看看。几个受伤的士兵恢复的都不错,这些亲兵有身世普通的,也有官宦子弟,方式和告诉我能被赵泽荫选中的人都是万中之一。小白名叫白小白,真是个奇怪的名字,方式和只说,小白来自越州白家。这么一说我便懂了,越正王白屈的人。
当年大梁建国,共封了六位开国功勋为王,后经历了珠正王之乱,五王兵权被削,虽仍保留功勋世袭罔替,但现在的五王没有任何军权,只是身份尊贵罢了,吕遇婉就是周正王的孙女。五王里,最为特别的是北正王萧瑾,因她父兄骄奢淫逸,无能失德,由她这个女儿袭承王位,我还没有机会一睹其风姿,实属遗憾。
话又说回来,赵泽荫是亲王,身份摆在这里,并不把五王放在眼里,他对下一向一视同仁,赏罚分明,众将士都很服他。我又问方式和,有多服?
方式和眼睛都在发亮,他回我,既崇拜,又信服。
行吧,我得承认赵泽荫是有人格魅力的。
傍晚雨停了,我去甲板上散散步,难得见到斜阳西下,如火一般燃烧到最后一刻,直至夜色降临。明天就到永宁府了,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我不断说服自己,不要焦虑,耐心等待契机,保持镇定,我背后是明途,可以害怕,但不需要畏惧任何人,从他成为太子的那一天起,我就有了最强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