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走到球桌前握手的那一刻，林锦佑内心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又一次回到了他成长的那个小城市，面前的对手好像也只是他遇到过的最普通不过的客人。

好像他从来没有遇到李松皓，没有离开过故乡，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为了学业操心的学生。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

可是见识过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也想走得更远一点。

握着球杆站在开球区前，林锦佑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沉下心，击球。

母球稳稳地击中红球堆底测的红球，两库后回到黄球之后。

没有失误，很不错的一个开球。

他走回座位上坐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摄像机的镜头转到他这里，穿着粉色马甲的少年面无表情，平常总是很有活力的眼睛这会儿低敛着，看着有些疲惫。

两人的回合轮流进行着，比分一点一点来到23:47，林锦佑领先。

瞄准黑球，林锦佑的大拇指顶起，稳稳地架住球杆，利落地出杆。

母球和皮头撞击发出轻轻“砰”的一声，在他耳边清晰可闻。他站直身体，看向往前滚动的白球。

这一杆稍微有些失误，母球的黑球撞在了袋角上，没有落袋。不过这也算是正常的失误，没有任何一个球员敢保证自己不会犯错，哪怕是世界第一的修斯。

林锦佑内心只是稍有可惜，情绪上还是比较冷静的。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当黑球彻底停下的时候，场下的观众爆发出一阵声音。

林锦佑错愕地停住了脚步，看看观众席又看看球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祝贺，而且这球也没什么好鼓掌的。

直到裁判示意，林锦佑才继续走回座位，还是没有搞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观众席上的声音没有一开始大了，但一直有切切索索的声音。

“Qinchong！”

“这种人也来打斯诺克，真是侮辱这项运动。”

“这么差还是赶紧滚回自己的国家吧！”

渐渐的，林锦佑听清楚了一些观众说的话。他回头，却对上了一张张满是嘲笑的脸。

就算是英语不好，他也能听懂那几个明显侮辱性的词汇。

规则规定他不能反驳回去，林锦佑只能握紧双手，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球台，假装没有听见。

随着他的忍让，议论和辱骂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观众席上的声音源源不断。

裁判和现场的维护人员都毫无反应，也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凭什么他要遭遇这种待遇，是因为他的球技不行吗？还是因为他是华人，所以活该要承受这些人的歧视。

委屈和愤怒的情绪交杂着在林锦佑心中逐渐发酵，早先已经调理好的负面情绪又一股劲全涌了上来。

等轮到他的回合，林锦佑站在球台球俯身准备击球的时候，声音又一下子大了起来，甚至伴随着几声“嘘”的倒彩。

他毫无准备地被惊到了，击球点一歪，母球完全偏离了原定路线。

“有病啊！”林锦佑生气地骂了一声，紧皱着眉毛。他向裁判反应场外干扰，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口音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完全无法沟通。

最终林锦佑气得又骂了一句，一肚子气地回到座位，脚上用力得恨不得给地板踩个窟窿出来。

坐在座位上，球杆放在一边，他双手环抱在胸前，咬肌鼓鼓的，仔细看，眼眶有点泛红。

往多了算林锦佑今年也就17岁，哪里遭遇过这种待遇，要不是觉得丢脸眼泪已经流出来了，这会儿只觉得整个赛场从裁判到观众全部都针对自己。

他不断地想着李松皓告诉自己的话，要冷静，但是这回却毫无作用。

观众席上的声音像一把锥子，不停地刺激他的神经。

又开始头痛了。

林锦佑鼻子一酸，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溢出，还没来得及顺着脸颊滑落就被他粗暴地用袖子抹掉，白净的脸上立马多出了一片红印子。

轮到他的回合，他站起身，用力克制住握着球杆的手不发抖，走到了球台前。

林锦佑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局比赛自己是怎么度过的，只知道自己的表现一定糟糕极了。

他的第一次排名赛，以9:4的惨烈比分收尾。

和林德握手的时候，他再一次看见了对手眼底的傲慢，这回更加明显，几乎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锦佑咬了咬下嘴唇，扭头看了一眼奖杯，然后很快离开了比赛场地。

这一眼中，既有羡慕，也有不甘，更多的是委屈和愤怒。

站在北威尔士剧院门口的街边，林锦佑裹紧身上的外套，只觉得风吹得自己脸疼，等到打到车上车之后，他才发现泪水已经流满了脸颊。

司机没有说话，沉默地开车，林锦佑也没有说话，用带着雪花融化又凝结后形成的冰渣子的袖扣擦脸，就像感觉不到脸上摩擦的疼痛似的。